第16章 一 (1/3)
一
不停站的公交貼着站臺飛過去,許無和同學的頭髮伴校服衣角書包帶子都飄起來。
“你真不等他啦?”同學斜覷着許無,怯怯問道。
“等誰?”許無冷冷地說。
“鄒餘。”同學君的語氣間雜一點好奇。
“誰?”許無仍是冷冷地,閉了嘴,嘴脣刀片一樣扳直。
天橋下公交車站掩在煙紫的暮色中,天邊火燒的一道金色煎蛋似的鑲了白邊,身後學校北側的黑鐵門正關上,地鎖在瀝青的凹槽裏劃出規整的弧線。保安關在門後落鎖,玲玲啷啷的鐵鏈聲。校門口手抓餅的飄香襲來。
同學祁訴有一張標準的娃娃臉,曬在半滅夕照下,眼睛大而狹長,鼻樑高挺,嘴巴形狀也好看,頗似盛名歐美男明星青春時候。他頭髮顏色發慄,陽光下則泛金,相生的老師看到他總要凝視辨認兩眼,推一推眼鏡,帶着不良作風少年入侵學校的懷疑躊躇離去。他靠上車站牌,面對着夕陽,望着許無的側臉,看那冷心冷面的孩子冰雕似地正立,一動不動。
“你倆咋了?”話糙理直,“沒見你們吵架啊?”,細想之下,“今昨連考兩天試,你們哪來的時間吵架?”
祁訴火眼金睛,直瞪着許無:“你倆在家吵的?”
“他打擾你複習啦?偷喫你零食了?”
許無一聲不吭,對着他狠狠做了個兇惡的表情,做得祁訴笑了。“考都考完了,許大人饒了他吧。大赦天下!”不知是不是想起開學考結束這件開心事,祁訴仰天大笑。
路燈陸陸續續亮了,從天橋這一頭亮到那一頭。過個馬路即能到家的學區房住戶高高興興揹着書包昂揚而去,一路上或提點心或捧新小說,沒人腦子裏負責高興的細胞正賦閒。馬路對面那家糖水店,體諒初三生頭懸梁錐刺股,煎熬二日剛剛解放,雙皮奶產品一律六折,此時小塊的招牌前正排起長長的、疙疙瘩瘩的隊伍。白色校服在暗光中也顯眼,燈一打上,加以胳膊兩三道紅色的嵌條,豔豔閃光。嬉笑怒罵聲傳來,聯合車輛鳴笛的嗶嗶叭叭盈滿這截寬廣的四車道馬路。
“真是嚇死我了,今天午休老王說的,”祁訴大驚小怪地抱怨,“我以爲下午的英語有多難呢,感覺還——好。”
他看着許無的臉色,想逗他開口,“怎麼樣?完型錯十道人士體驗如何?”
許無臉色更是暗沉,眼裏倒閃現一絲活潑的火光。“滾!”他淡淡回應。
祁訴又笑了起來,嘻嘻哈哈地搭上許無肩膀。“但是,你這麼做沒意義啊,你就是不等鄒餘,最後不還是要進同一個家門嗎?”他興高采烈地說。
“那你也來。”許無熱情邀請。
“不不,”祁訴說,“不打擾。”
許無其實討厭別人拿他和鄒餘一塊兒住說事,一開始就不慎公之於衆的情況之下也無可奈何。只好適時冷漠,半推半就,不笑不罵,方能維持別人的興趣停留在淺嘗的程度。房子離學校三站路遠,過個馬路就是車站,和學校一條大道直通,十分方便。父母工作繁忙,倆男生智力正常,四肢健全,大概能自己照顧自己,甩手不管無可厚非,反而招人眼熱。
祁訴就十分羨慕,誠然每天從帶着陽光氣味的媽媽手鋪牀鋪上醒來,喫完爸爸愛心早餐乘坐家用小轎車風馳電掣向學校極有文明世界感,然而和朋友野人一樣同住同樣充滿誘惑力,也是自由天性的釋放也是不服管教的叛逆。
“爲甚麼?他不做廁所衛生?”祁訴很有小男孩風度地瞎猜,仍在探尋冷戰的答案。
這時,他餘光瞥見鄒餘拿着手抓餅,和曾晚從車站後走過。鄒餘目不斜視筆直前行,像誓要走過一站路再乘車。
曾晚跟着排頭踢正步,也只留給他個黑髮飛舞的背影。兩人四條腿咔嗒咔嗒,極有氣勢地走遠。祁訴收回目光,才發覺車已到站,許無正扯着他的書包帶拽他上車。“誒誒等……公交卡……”祁訴滿頭大汗地反手摸出城市交通卡,這才聽到公交炸耳的噴氣聲。
樹葉刷過車窗,公交駛進隧道,煙霞紫光消失,白色管道纏繞灰色水泥,燈光一閃而過。祁訴話密得蟬鳴一樣,間隙間,三角形的陰影掠過許無的臉,他的眼白像一顆炫彩的珍珠。
祁訴怕真把人惹惱了,及時收手,帶着津津有味的疑問暫且閉了嘴。公交行駛得沉悶,他想了一會兒,解釋道:“其實我是想高中找人合租。你覺得呢?傳授一下經驗,許哥。”
許無說:“那你高中住宿好了。”
祁訴一下子坐直了,在過山車似的最後一排腦袋直把窗框磕:“你怎麼想到的?我怎麼沒想到?”
許無白他一眼,淡淡地。
“哎,說實在的。”車門吱呀吱呀地打開,一個穿着同樣校服的學生飛快借力繞過欄杆,跳下車,祁訴看着那個同學的背影與站牌擦肩,離許無下車還有兩站。他抓緊時間說:“初一我和你同桌的時候還說,六個學期很短的,沒想到短成這樣,到現在就剩倆學期了。”
“你倆……”他想起鄒餘有時候對着許無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摸着良心頗有些偏向性地勸架,“要麼好好的別吵架了,要麼戰線拉長高中也一起上得了。沒多少時間了,我夾在你們中間也很難做人。”
祁訴覺得這話算比較祕密,聲音壓得低低的,貼心貼肺,心裏很爲自己感動,真不錯祁小訴,熱心快腸,大義凜然。許無偷偷地、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他派你來講和的?”聲音依舊冷酷無情。
祁訴急了,着急忙慌一拍手,啞巴喫黃連。“學學曾姐,她不是還跟我處的很好?”許無斜覷祁訴一眼。
“她……她和鄒餘同桌……那又不一樣。”祁訴嚴肅地說,若有所思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