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後 十六 (1/3)
後十六
中考結束出來還是下午,太陽晃眼,門口家長很有素質地接走孩子,比起平常街道略顯擁擠,鳴笛不再被禁止,在隔街依稀響起。
祁訴一考完把整整五份卷子忘個一乾二淨,打了招呼就鑽進家裏的車堵在路口動彈不得,隔窗與鄰車徐州面面相覷,她旁邊的媽和他方向盤後的爸同樣紅光滿面指點方遒。學生們都沒和同學膩太久,歡快的鳥兒一樣拍着翅膀跟爸爸媽媽,或爸爸或媽媽或長輩或親戚或自己回家了。
太陽掃描過仔細清空的各個考點學校,滲透一沓沓牛皮紙袋,追尾運送密封文檔的白色小車。樹木的高處變成褐色,光線與街道平行,在後照鏡上粼粼反光。到放學的時間,非考場學校一如往常沸騰起來,學校上空過路輕軌中通勤下班的人不知道中學圈今天發生了甚麼。
可能只是晚間餐館裏中學生面貌的人突然變多了。
喫完飯逛完街回到出租屋,大門關上廣場舞曲目聲音減弱,大爺大媽假期結束。門口燈條滋滋閃兩下亮起來,壞了有幾天,房東說無妨,退租後他來換。
還背在肩頭的書包雙雙被甩上沙發。已經十點多,兩個孩子乖乖知規矩有紀律聽黨話跟黨走三好學生地依次洗過澡,開始趴在家裏能趴能坐能睡能盤的任何地方玩起手機。
遊戲音頻從欣賞聽到麻木,音樂從悅耳到吵鬧,臺詞流暢到嘈雜,英語電影變成嗡嗡嗡。本就回得較平常更晚,在樓下和鄒凱閆玉歡許亮道別的時候說過晚安就像說了句今夜由此開啓。夜深人靜,第一次毫無負擔地看鐘轉過十二點,眼睛盯着白牆上黑框掛鐘,盯久了牆壁浮現藍色,黑框如同印在了眼球上。嘀嗒,嘀嗒,嘀嗒。
窗簾半開,外面已漆黑一片。許無和鄒餘頭頂着頭躺在沙發上,一個朝窗戶一個朝房間門,腿擱在沙發扶手,晃到累,垂下來,悄無聲。許無手機屏舉到眼前,把自己鼻樑狠砸三次。鄒餘側過身面朝沙發背看小說。電影關了,廚房偶爾有水流流過樓的脊椎。
眼睛遊離到電子屏幕外的喘息間,嘆口氣,冰涼空氣裏臉頰像燒,眼皮滾燙,額頭能烤澱粉腸,手指、脖頸、膝蓋和腳在空調中變成鐵。
鄒餘坐起身,活動一下肩背,轉動頭頸時見許無手機抵着額頭假寐。他閉着眼睛,呼吸平穩又輕微,但鄒餘知道他沒睡着。
鄒餘想了想,他們家客廳的燈光鑽出玻璃窗,在這一塊城市地皮整片整片的黑暗裏唯一張牙舞爪,仰天長嘯。良辰好景,離天亮還遙遙無期,太可惜了。
“我們出去吧。”他打破客廳長達三個小時生物界的沉默。
許無放下手機,睜開眼,仰頭倒看着他。一個在沙發沿低頭,一個世界顛倒,天花板到牆沿到護壁到煙色的發和象牙白的額頭,眼睛像開了黑白濾鏡。
鼻樑有三個塊面,低飽和,灰色的脣。許無有些困,但他當然不想睡覺。“走!”他掀開忘記甚麼時候搭到身上的薄毯子,在地上找自己的拖鞋。找了半天決定不管了,光腳走到門口取外穿的鞋。
鄒餘從房間裏拎出來兩件防曬服,伸手“啪”地關燈。“防月亮?”許無不得其解,笑起來。
“萬一起風變冷呢。”鄒餘說,“有備無患。”
外面當然沒有風。夏天很悶熱。迫於不想拿在手裏還是把防曬服穿上,走了一會兒汗涔涔的,相視覺得像兩個傻逼。空曠的路上先亮起輕聲的笑,隨後是哈哈大笑。
有人輕輕哼起歌,走過一兩個街口鄒餘回過神,才突然發現他哼的是小時候在鐵路邊學騎自行車時邊學邊唱的歌。調子低低的,柔柔的,有一些滑滑梯一樣夢幻的變調。
還是有風。樹葉晃動,有蟬鳴,有青蛙叫。偶爾有一兩輛車從身邊呼嘯而過,路燈下大馬路遍地碎銀黃金。
只亮起一盞橙色光芒的居民樓,一陣炒焦青椒的香氣矮矮撲鼻,許無猛吸兩下鼻子:“這麼晚還有人做飯——好香啊!”
“餓了?”鄒餘問他。
許無搖搖頭,擡起頭來時嘴角揚起大大的笑容。他們路過路口,走上天橋,天橋上一道灰色一道金色,像變異的斑馬。在天橋中段駐足,順着筆直的大道遠望,天邊橫越跨江大橋,仿若天外飛虹一道。空氣明澈,視野良好,橋上斑斑點點寶石星光,變換着角度閃耀。變換檔,剎車油門,窗戶開縫,夜風呼嘯,八十公里每小時的速度疾馳。他們靜止站在原地發呆,有人卻在地球上奔跑。也有人喫飯,也有人睡覺。
動的人身邊時間好像也是流動的,靜的人彷彿身邊時間也凝滯了,許無看着飛流偶爾濺落兩點火花彈跳過腳下,那一瞬間移動的人帶動的時間好像要把他四周安靜休憩的時間撞碎。
但是沒有撞碎。他的時間與狂奔而來的他人的時間輕柔地進行了交換。在此刻他曾駕駛汽車狂飆渡橋,那人也觀見某夜在天橋佇立遠望的錨點。
這是記憶的漂移,還是視角的錯亂?夜晚像整片整片的水,浸泡在其中的細胞滲透溶液,彼此交換。許無和鄒餘走下天橋,來到大道的另一邊,有小孩哭聲幽幽自頭頂傳來。
兩人同時擡頭上望,一扇窗猛地打亮,燈光撲在紅色厚窗簾上,慢慢擠入縫隙,絲絲浸透,孩子哭聲嘹亮。視角下移,樹枝往上長,像反派得意洋洋的爪子,桀桀桀地上下搖晃。可能是起風了、孩子感到冷,可能是肚子餓、想喝奶,可能是拉褲子了很難受,那個小東西知道自己想哭,毫不遲疑就哭起來,祂生存地很完美。
祂的時間藉由哭聲流下,在他們身邊繞圈,很新鮮、很天真的時間,不知長短,不知遠近、也不知經過。有點像剛中考完的他們的現在。想做甚麼暫時就可以做了,雖然隱隱還有甚麼壓在頭頂,也不是急需開始考慮的事。可以放肆,可以出格,可以染一個暑假綠頭髮,穿兩個月私服,去別的地方,或者只是半夜出來壓馬路,這不像一種自由,摸摸自己被風吹乾的蒼白貧瘠又栩栩如生的手臂,只是感到一種更真實的存在。
情緒所至,也可以自然而然想哭就哭。
好在沒有人想哭,心裏被某種鼓譟塞滿,似乎在期待接下來兩個月的每一天。走到比較熱鬧的街區,凌晨還有不散的宴席,一根細繩吊着燈火搖晃,燒烤啤酒香氣收斂地飄蕩,熱天中煙氣無形。無聲膨脹。隱隱喧鬧更甚,一條街走下去,嘈雜聲越來越大,開始有人爭吵。
許無和鄒餘隔街望去,紅色塑料凳在不平整的水泥地格拉作響,大呼小叫,轟隆倒下。許無被一驚,整個人抖了一抖,對面有人躺在地上,不等他們看清楚情況,另一個人掄起拳頭跳了上去。
許無猛地撤開視線,直視前方的路。鄒餘多看了一秒,只見倒地那人鋥亮的頭顱上立馬閃耀紅色的光,他也急忙移開視線,生理性警報拉響,心臟砰砰直跳。
兩人不約而同摸向兜裏的手機,對面立馬有尖利女聲劃破黑夜,衝着耳邊的手機把城區街道地名加店鋪名號報了個一清二楚。
許無緊張地抽手拽住鄒餘袖口,兩人疊步快走在街口轉了彎。
遠遠還傳來玻璃砸碎的聲音。許無突然轉頭看着鄒餘,小路上潔白的路燈下臉色像一把縐紙:“我和你說過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