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 (1/2)
五
夏令營結束不久學校社團開始準備迎新,骨幹在開學前被召回學校忙東忙西。空蕩蕩的校園很好玩,其實事情也不多,蔣皎就是混來玩的。
鄒餘審美很好,被分配去設計海報,對着電腦一坐一天,蔣皎就給他順休息室的零食,又拿剛吹好的異形氣球打擾他,下午材料到了要自己拼桌臺物架,蔣皎就跟着人在走廊上,在滿地乾燥溫熱的木頭間尋找釘錘榫卯。晚飯前白戊找過來,跟他們一起收工出去喫飯,離校前去小賣部買三瓶冰鎮飲料。鄒餘還落在後面和學姐討論事宜,蔣皎原本在操場上倒着走路,夏末傍晚天色變黯淡,綠色的籃球架在一衆微光中拔地而起,遠處一隻籃球孤零零滾來,被白戊用腳踢走。
“犯規!”蔣皎叫道,白戊不理他,側過頭。
白戊穿着防曬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蔣皎轉過身,固執地拉着他說話,興致很高。從小賣部出來,鄒餘堅持請了學姐一杯飲料,兩人還在門口客氣拉扯,就聽見小賣部裏一聲悶響,鄒餘撥開黃綠色的塑料門簾朝裏注意,就見蔣皎拽着白戊的胳膊,白戊防曬服的袖子捲起,胳膊上磕得青青紫紫的痕跡。
“這不是撞的吧?”蔣皎聲音很篤定,鄒餘的角度看不見他的臉,白戊靠在收銀臺的夾角,臉也藏在陰影裏,門外天在快速變暗,恐怕只有處於同樣亮度處的人能看得清對方的臉。
白戊低聲說了一句話,蔣皎轉過頭朝鄒餘盯來,鄒餘往店裏走了幾步,現在他能看清那兩個人了,也能看清他見到過的白戊胳膊上的傷,他沒問過,也沒想過,他沒注意。
可能每個人注意力的焦距各不相同,蔣皎發現不了的事他能發現,他發現不了的事蔣皎能發現,鄒餘有點手足無措,這一道念頭飄過後大腦一片空白。白戊靜靜地看着蔣皎,表情很不耐煩,又說了一句話,蔣皎訕訕收了手,白戊一巴掌取回收銀臺上自己的飯卡。
白戊和鄒餘擦肩而過,和學姐打過招呼告別,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喊:“還喫不喫飯了!”
蔣皎悄悄對鄒餘說:“你和他去吧,我不好意思。”
“你知道他怎麼回事?”鄒餘問。
“不知道,”蔣皎搖搖頭,“我指望他跟我們說的。說不定會跟你說。”
“你覺得呢?”鄒餘還是問,“你怎麼注意到的?”
“夏令營那天,他說他小時候不會用吸管,他爸——”蔣皎求救一樣看着鄒餘的臉,發現鄒餘一臉茫然,默想了一會兒,繼續說,“我覺得他不是想說他爸罵了他一頓,而是打了他一頓。”
鄒餘和他面面相覷:“這樣嗎?”
他的語氣百分之三十驚訝百分之五十平淡百分之二十像沒聽到他的話隨口敷衍,顯然不太相信,鄒餘心想:家暴?蔣皎怎麼會想到這裏的?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鄒餘怕蔣皎得不到支持羞愧,急忙追問,蔣皎低下頭,他比鄒餘矮一點,鄒餘就只能看到他的頭髮和夜色鍍上白膜的小半張臉,過了一會兒發現是蔣皎自己臉色發白,心裏一緊,直覺不妙,又問不出口,你爸媽也打你嗎?
鄒餘覺得世界觀有點被顛覆,恰在此時蔣皎把手機貼在了耳邊,鄒餘屏住呼吸,風在建築間湧起聲音,呼呼嗚嗚中蔣皎接着電話輕輕應幾聲,接着說道:“你還在培優班?那我去接你吧。爸媽不在家?晚上想喫甚麼?”
蔣皎突然擡頭朝他揮了揮手,是作別的意思,他面容很平靜,也沒有了擔憂、焦急或者慚愧,好像突然發現自己關心白戊的傷是件註定徒勞無功很可笑的事,像是拆自己的天填別人的海,女媧和精衛爲一塊石頭打架。鄒餘一晃神,蔣皎已經朝學校另一道門走去,他只穿了一件T恤,單薄的背影向着他的逃避和美好走去。
白戊在大門口等着他,袖子已經放下來了,瞟了他一眼,一點不當回事一樣,甚至問了一句蔣皎去哪了?鄒餘沒指望白戊痛哭流涕地跟他坦白自己的水深火熱,很厭惡恐懼這種場景,還好白戊也很厭惡,倆人甚麼也沒說,這天他們三個就像來自三塊不同拼圖的碎片一樣分別回家了。
一切如常,結果白戊和蔣皎還是吵吵鬧鬧,經常上課說話。蔣皎會給他們傳紙條,物理老師眼神不好,從來沒抓到,前後雙人桌四個人抓鬮玩,誰中獎誰中午請奶茶。
有時候走在路上蔣皎突然犯賤打鄺野一下,鄺野只就好脾氣地揉揉手臂或肩膀或頸椎,陰惻惻地說你今天喫飯最好小心點,蔣皎說甚麼小點心,你做的嗎,會有毒吧,白戊說對了。四個人過走廊總要擠一擠讓開半條道,蔣皎非要和鄒餘走一排,夾着鄒餘的胳膊興沖沖朝前奔,留鄒餘在後面蹌蹌踉踉跟被撞到的女生道歉。入冬大家都穿的很厚,學校統一羽絨服校服,早上升旗一操場滑溜溜的企鵝。
很長時間看不到白戊的手臂,不知道他的傷有無有,還痛不痛,有一次走廊上人太多,蔣皎護在鄒餘和白戊外側,被其他學生推得直罵,鄒餘發現他卻一點都沒碰到白戊,兩人中間嵌了一層厚冰似的。鄒餘很用力才能讓蔣皎的肩膀和他的之間摩擦出一道縫隙,羽絨服咯吱有聲,心情百感交集。
天氣好一陣就來一陣沙塵暴,之後下大雨,墨日昏昏,教學樓外樹倒山搖,天土色等煙雨,來的是冷冷的冰雨在臉上……窗框狂響,放假。
閆玉歡把鄒餘帶去見她男朋友,容光煥發,遠看姐弟一對。男朋友姓許,沒自我介紹完閆玉歡打斷:“叫叔叔。”
“叔叔好。”鄒餘準備好的含苞待放的笑臉即刻綻放。
叔叔像鉛筆拓印在薄草稿紙上的小像,面目極不分明,鄒餘壓根沒有好好看他。他學習着閆玉歡如何應付自如,和北方人說話,客客氣氣的。
閆玉歡也沒有問他怎樣,回家路上憋不住高興,說在這邊學校認識的,居然允許神聖老師羣體內部消化,有如寺廟捉對宦婢對食,鄒餘心裏尖酸刻薄,攻擊性與日俱增,回到學校見到老師同學朋友們才悶火稍熄乖乖男回歸。
明明就是環境影響認知和交際,他怎麼就是不明白,或者是因爲不想被孟母三遷而幾過家門不入。自選糖水一樣,只想喫最熟悉最喜歡的那勺甜味劑。
寒假中蔣皎帶弟弟跟他們出來玩,弟弟和蔣皎很親,看到他們跟蔣皎開玩笑,還會大着膽子護着他。有時候弟弟卻犯賤,故意叫蔣皎姐姐,惹蔣皎想打不能。“蔣皎就是姐姐啊!”弟弟偷偷跟白戊說,一邊比比劃劃蔣皎的拼音首字母,很得意一副模樣。白戊哭笑不得,轉述給鄒餘,弟弟有點怕鄒餘,躲在一邊覷鄒餘的神色。可能因爲鄒餘最少打趣欺負蔣皎,弟弟覺得這個人是判官。
蔣皎叫道蔣清你再這麼說我回去告訴媽媽!一句話所有人轉頭看他,蔣皎說幹嘛!我媽就是不讓他這麼叫我呀。
鄒餘說名字起得像一家人,鄺野說是嗎,天對地,雨對風,清對淡呀,蔣皎說你才叫蔣淡,普通話說不利索一樣。我先出生的!
白戊說好了好了,鄒餘冒出一句皎皎空中孤月輪。
所有人被文藝氣息震懾,蔣皎多看了鄒餘一眼,鄒餘還在背,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只有蔣清還在崇敬地等下句,蔣皎要罵不罵,鄒餘笑說我給你們名字詩詞賦媚不容易吧,蔣皎說你不瞎湊的嗎,我們爸媽沒這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