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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卷 鉛華銷盡見天真 第十一章 重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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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鉛華銷盡見天真 第十一章重逢

第十一章重逢

三月的田埂上,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中間隔着一本寫滿批註的劇本。

張俊生說完那句“不是因爲角色”之後,沒有再解釋。他把劇本夾在腋下,轉身沿着田埂往回走。溫憾絮跟上去,兩個人並肩走在窄窄的田埂上,肩膀之間隔着不到一拳的距離。田埂太窄,容不下兩個人並排,溫憾絮便落後半步,讓張俊生走前面。和從前一樣。

走過木橋的時候,張俊生停下來,低頭看了看橋下的灌溉渠。水很淺,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被水流衝得光滑的碎瓦片。

“你這幾個月在拍甚麼?”他問。

“一部時裝片。米商家族的。”溫憾絮說,“導演從上海回來,滿嘴新名詞。第一天跟我說,要我用‘方法派’的方式演。我問甚麼是方法派,他說就是把自己變成角色。我說那我變成米商家二少爺,是不是可以真的把片場的米扛回家。他沒笑。”

張俊生笑了。左邊嘴角先翹起來。

“你扛了嗎?”

“扛了一袋。道具組說那是真米,五十斤。扛到第三趟的時候導演喊停,說不用了,用空袋子就行。”

張俊生笑出了聲。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輕輕抖動,眼睛彎成月牙。溫憾絮看着他笑,橋下的水聲細細碎碎地響着。

兩個人走過木橋,沿着土路往旅館方向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發白的土路上,一前一後,偶爾交疊。

“你的公司呢?”溫憾絮問。他在信裏問過同樣的問題,張俊生的回信裏只寫了四個字“還撐得住”。他沒有追問。信紙上的字是有重量的,四個字和四百個字,重量不一樣。

張俊生走在他前面半步,聽見這句話,腳步沒有停。

“不太好。”他說,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去年底一部戲賠了,今年開年接的兩部都黃了。公司的賬面上,大概還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溫憾絮在心裏把這個數字默唸了一遍。

“所以蓬猜叫你來補戲,你立刻就來了。”

張俊生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這部戲如果能賣得好,公司還能再撐半年。半年裏如果能再接一部,也許就緩過來了。”

他沒有說“如果賣不好會怎樣”。不需要說。一九三七年的曼谷電影圈,每個月都有公司開張,每個月也都有公司倒閉。倒閉的無聲無息,像湄南河上漂過的一片落葉,沉下去了,水面上連個漩渦都不留。

溫憾絮想說甚麼,但張俊生已經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在三月的暮色裏顯得很瘦,青色短衫被風吹得貼在背上,肩胛骨的輪廓隱約可見。

“你呢?”張俊生頭也不回地問,“你的工作室。”

“接了三部戲。一部拍完了,兩部還在談。”溫憾絮說,“夠活。”

他說的是實話。溫憾絮的工作室是他和大哥一起註冊的,實際上只有他一個演員、一個從印刷廠退下來的大哥做賬房、再加上阿喬偶爾來幫忙化妝。三個人,一間租在耀華力路二樓的小辦公室,窗戶正對着一個賣魚露的作坊,每天早上一開窗,滿屋子都是發酵的魚鮮味。

這樣的工作室在manu多得數不清。大多數活不過一年。

兩個人走回了旅館。蓬猜已經在飯廳裏擺好了碗筷,老闆娘端上來一盆冬陰功湯,酸辣的香氣把整個飯廳填得滿滿的。老陳也來了,比三個月前又胖了一些,鬍子倒是還是那把鬍子。阿良坐在角落裏剝花生,看見溫憾絮和張俊生一前一後走進來,花生殼往桌上一丟。

“喲,師兄弟回來了。”

張俊生在他對面坐下,溫憾絮坐在張俊生旁邊。位置和片場裏喫盒飯時一樣,一左一右,距離不到一尺。

蓬猜給每人倒了一杯米酒,舉起杯子。“補戲三天,宣傳七天。這十天裏,你們倆就是這部戲的臉面。記者採訪、影迷見面會、電臺錄音,都要去。俊生,你公司需要這部戲翻身,我知道。憾絮,你工作室需要這部戲打響名頭,我也知道。所以這十天,你們倆給我綁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

“我說的綁在一起,是真的綁在一起。接受採訪,你們兩個一起。拍照,你們兩個一起。電臺,你們兩個一起。影迷問你們私下關係怎麼樣,你們就說很好,像親兄弟一樣。”

阿良在旁邊剝着花生,頭也不擡地說:“他們不用裝。本來就像親兄弟。”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溫憾絮端起米酒喝了一口。酒是本地釀的,比manu的米酒更烈一些,入喉的時候帶着一股辛辣的熱意。張俊生也端起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擦了一下——那個習慣還在。

“聽見沒有?”蓬猜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像親兄弟一樣。就照這個來。”

張俊生放下酒杯,點了點頭。“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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