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界限 (1/4)
第十四章界限
第十四章界限
宣傳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張俊生的公司來了人。
來的是公司的賬房先生,一個姓鄭的瘦高中年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袖口磨出了線頭。他是在吞武裏宣傳活動結束後找到張俊生的,站在影院後門,手裏拎着一箇舊公文包,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封寫滿了壞消息的信。
張俊生看見他,跟溫憾絮說了一聲“你等我一下”,然後和賬房先生走到了巷子深處。
溫憾絮站在後門口等着。巷子裏很暗,只有盡頭處亮着一盞路燈。他看見兩個人站在路燈下,賬房先生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紙,遞給張俊生。張俊生接過去,翻了幾頁,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鎮定,是把所有的反應都壓進了皮膚下面,壓得很深,深到燈光照不出來。
大約過了一刻鐘,賬房先生走了。公文包夾在腋下,灰色長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張俊生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來。
“公司的賬。”他走到溫憾絮面前,把手裏那疊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裏,“比兩個月前算的更差了一些。大概撐不到兩個月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和說粿條攤老闆娘的語氣一樣。平靜的,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這部戲能救嗎?”溫憾絮問。
“不知道。”張俊生說,“蓬猜說預售不錯,幾家大影院都排了片。但最終能賣多少,要等上映之後才知道。”
他擡起頭,看着巷子上方被路燈照亮的一小片天空。吞武裏的夜空比manu乾淨一些,能看見幾顆星星,很淡,像是誰用鉛筆在深藍色的紙上輕輕點了幾下。
“回去吧。”他說。
兩個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張俊生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溫憾絮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巷口的牆上貼着一張《江湖客》的海報,已經被人撕掉了一角,張俊生的半張臉沒了,只剩下溫憾絮的側臉和兩個人的肩膀。
張俊生看了兩秒,伸出手,把海報撕掉的那一角從地上撿起來,拂去上面的灰。是一張完整的海報,撕掉的那一角正好是張俊生的臉。他把那一角對準牆上的缺口貼回去,用手掌按了按。沒有膠水,貼不牢,手一鬆就又翹起來。他試了三次,最後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圖釘——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裝在口袋裏的——把那一角釘在了牆上。
溫憾絮在旁邊看着。張俊生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認真,像是在補一件必須要補好的東西。釘完圖釘,他退後半步看了看,確認兩個人的臉都完整了,才轉身繼續走。
“那個賬房先生,”溫憾絮走在張俊生旁邊,“跟了你很久?”
“鄭叔?他跟了我父親十二年。我父親走後,就跟着我。”張俊生把雙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的賬本紙張發出輕微的折響,“他以前在潮州是教書的,字寫得極好。我小時候描紅,用的是他寫的字帖。”
“他現在還在幫你管賬。”
“不是幫我。”張俊生說,“是幫我父親。他答應過我父親,要看着我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公司撐了六年,他管了六年賬。從沒出過一分錢的差錯。”
溫憾絮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兩個人的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交替響着,左腳同時,右腳也同時。
“如果你公司真的倒了,”他問,“鄭叔去哪裏?”
張俊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大概十步,纔開口。“他想回潮州。他的妻兒都在那邊,十二年沒見了。他說manu的月亮和潮州的一樣圓,但潮州的月亮看起來更近一些。”
“你呢?”
“我甚麼?”
“你公司倒了,你去哪裏。”
張俊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半張臉照亮,另外半張隱在暗處。
“我是xanuo人。”他說,“我出生在這裏。潮州是我母親的老家,不是我老家,不是我的。我母親嫁到xanuo之後再也沒回去過。她教我潮州話,教我做潮州菜,教我寫潮州字,但她從來不提回去的事。”
溫憾絮聽着。張俊生的聲音在夜裏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被安靜放大了。
“她去世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張俊生頓了頓,“她說,俊生,你在哪裏出生,哪裏就是你的家。不要替別人想家。”
這句話說完,街道上安靜了很久。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水泥路面上交替響着,像一座鐘的擺。
“你記住了嗎?”溫憾絮問。
“記住了。”張俊生說,“但做不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長一短。溫憾絮低頭看着那兩個影子,忽然往右側挪了半步。兩個人的肩膀隔着衣服碰在一起,影子在地面上交疊成了一個。
張俊生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