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試探 (1/5)
第十六章試探
第十六章試探
回到manu之後,日子沒有變成原來的樣子。
溫憾絮的工作室接了一部新戲,導演還是那個從上海回來的年輕人,這回拍的是manu華人區的故事。他在片中演一個從潮州來的新移民,在耀華力路開了一家裁縫鋪。爲了這個角色,他跟樓下老華僑借了一臺舊縫紉機,每天收工後在家裏練踩踏板。縫紉機的牌子是勝家的,鐵鑄的機身上漆着黑色烤漆,踏板踩下去會發出一種有節奏的嘎嘎聲,像一隻鐵做的蟬。
張俊生的信來得不那麼勤了。從每週一封變成了十天一封,又變成半個月一封。信的內容也短了——不是說的事少了,是每件事都寫得更簡略了。像一個慢慢收口的袋子。
他在信裏寫,公司已經發不出工錢了。鄭叔回了潮州,走的那天在碼頭站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潮州的月亮確實更近一些”,然後上了船。他寫這件事的時候用了三行字。三行字裏沒有一個字是“難過”,但溫憾絮讀完之後把信紙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南河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也寫一些別的。寫石龍軍路口的粿條攤老闆娘最近添了一個砂鍋,賣砂鍋粥,料放得很足。寫他在三聘街的老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他去搬東西的時候,隔壁周嬸站在門口,往他口袋裏塞了一包甜粿,甚麼都沒說。寫他接了一部小戲,戲份不多,但角色有意思——演一個在碼頭扛貨的工人。
溫憾絮看到這一句的時候,鉛筆在手裏轉了一圈。他想起自己跟張俊生講過的林師傅,講過的跳板。張俊生接了一個扛貨工人的角色,沒有在信裏說爲甚麼。但溫憾絮知道。
他把信摺好,放進鐵盒子裏。鐵盒子裏的信已經攢了厚厚一疊,最上面那封是張俊生寄來的最後一封。信封上的郵戳是石龍軍路郵局,日期是三天前。
他沒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想說的話太多了,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寫。每天晚上坐在桌前,鋪開信紙,拿起筆,寫兩行,又放下。紙簍裏揉掉的信紙一天比一天多。
阿喬來過一次。她在溫憾絮的工作室裏幫忙給新戲的演員化妝,收工之後兩個人坐在窗邊喝茶。窗外是那個賣魚露的作坊,發酵的魚鮮味隨着晚風飄進來,阿喬皺着眉扇了扇鼻子。
“你這地方,味道是真的大。”
溫憾絮給她續了杯茶。“習慣了。”
阿喬端起茶杯,沒喝,通過杯沿上方看着他。“你跟張俊生,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
“沒怎麼是甚麼意思。”
溫憾絮把手裏的茶杯轉了半圈。“他的信來得少了。我不知道該回甚麼。”
阿喬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她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火光一閃,照見了她臉上那種“我甚麼都知道”的表情。
“你跟他,”阿喬吐出一口煙,“在戲裏是師兄弟。戲拍完了,宣傳跑完了,現在你們是甚麼?”
溫憾絮沒有回答。
“你要是不知道,就去弄清楚。”阿喬站起來,把菸灰彈在窗臺上,“你這個人,做甚麼事都利落,唯獨在張俊生的事情上,拖泥帶水得不像你自己。”
她拎起化妝箱走了。木樓梯被她踩得咚咚響,魚露的味道被她的腳步聲攪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溫憾絮坐在窗邊,把手裏的茶杯轉了一圈又一圈。茶水涼了,茶漬在杯底凝成深褐色的一圈。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抽屜拉開,鐵盒子打開,最上面那封信拿出來。信封上的郵戳——石龍軍路郵局。他看了一遍地址,把信封裝進口袋裏,下了樓。
老華僑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看見他下來,算盤聲停了。
“出去?”
“嗯。”
“晚上回來不?”
“不一定。”
老華僑沒再問。算盤聲重新響起來,噼裏啪啦,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雨。
溫憾絮在石龍軍路的那棟騎樓下站了一刻鐘。
張俊生說過他的公司在四樓。溫憾絮沒有上去。他站在騎樓對面的一家涼茶鋪門口,要了一杯涼茶,慢慢喝。涼茶是苦的,苦味在舌根盤踞着,久久不散。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張俊生從騎樓裏出來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些,手腕的骨節比之前更突出了。他站在騎樓門口,跟裏面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往河岸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