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名單 (1/2)
第三十四章 名單
第三十四章名單
走廊裏沒有人。
張俊生赤着腳走在水泥地面上。鞋在進門時被收走了,布鞋的千層底踩在水泥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的腳底感覺到地面的涼意和微微的粗糙,像南河退水後露出的河灘泥地。
走廊盡頭左轉。第三個門。
銅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鑰匙轉了一圈,鎖芯彈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格外清晰。他推開門,閃進去,把門帶上。
屋子比審訊室小。一面牆是鐵皮櫃子,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右手邊第三個櫃子。最上面一層。他拉開櫃門,鐵皮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呀。裏面堆着牛皮紙文件袋,落滿了灰。最上面一層的最裏面,有一個鐵盒子。
他把鐵盒子取下來。盒子不大,比他的手掌長一點,寬一點。鐵皮做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了鏽的金屬。沒有鎖。他打開蓋子。
裏面是一疊紙。不是名單。是賬本。
鄭叔的賬本。
他認得那些字。鄭叔的字比他的工整,比他的舒展。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筆借貸都記得明明白白。賬本從一九三二年開始記,一直記到一九三九年鄭叔回潮州的那一年。不是公司的賬。公司的賬在另一個本子上。這個本子上記的是別的——大米,布匹,藥品,船票,□□明。每一項支出後面都寫着一個小小的人名。用xanuo文寫,用潮州字寫,用只有鄭叔自己看得懂的符號寫。四十七個人名,四十七個自由臺人的成員。
張俊生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行,記的是一九三九年十一月。鄭叔回潮州的前一個月。
“船票一張。manu至汕頭。三等艙。持票人:鄭義成。備註:任務交接,名單移交林文海。”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寫在頁邊,幾乎被訂書釘遮住了。
“俊生。四十七號。”
張俊生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裸燈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着。四十七號。他是最後一個。鄭叔在離開之前的最後一條記錄,是把他的名字寫上去。不是因爲他做了甚麼。是因爲他父親做過甚麼。是因爲周嬸周叔住在他隔壁。是因爲道具組的年輕人父親被抓走的時候,他給了錢送他出城。是因爲阿良的表妹被關在吞武裏警署的時候,他託人送過東西。
是因爲他做了所有他父親會做的事。
他把賬本合上,放回鐵盒子裏。蓋子蓋好,夾在腋下。然後他看見了櫃子最下層還有一樣東西——他的布鞋。被收走的那雙。黑色千層底,鞋面上沾着南河邊的泥土。鞋子被整齊地並排放在櫃子底層,鞋頭朝外,像兩個人在並肩站着。
他把鞋拿出來,穿上。腳跟先着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尖。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極輕的、熟悉的沙沙聲。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後院的門沒有鎖。西北角的圍牆缺口被一叢半人高的雜草擋住了。manu十月的草長得很快,雨水足的時候能躥到一人高。今年的雨水不算多,草只長了半人高,剛好夠遮住一個彎着腰的人。他撥開草叢,牆上的缺口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磚縫裏長着青苔,手指摸上去是溼滑的涼。他從缺口鑽出去。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堆着幾個生鏽的油桶。油桶後面就是南河。
河水在夜色裏是黑色的。沒有漁火,沒有船燈。只有水流的聲音,持續不斷的,低沉的。碼頭上拴着幾條小船,隨着水流輕輕晃着。其中一條的船頭掛着一盞燈——不亮的紅燈。船工蹲在船尾,看不清臉,只有一個黑色的輪廓。
張俊生上了船。
船工沒有回頭。竹篙往河底一撐,小船離了岸。南河的水在船舷兩側翻着細細的浪花。manu的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岸上的一排光點。張俊生坐在船頭,鐵盒子放在膝蓋上。河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船行到河心的時候,吞武裏警署的方向傳來一聲槍響。
不是連續的。就一聲。
張俊生的手指在鐵盒子上收緊了一下。指甲刮過生了鏽的漆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被河風吞沒的聲響。他沒有回頭。河風把他的眼睛吹得很乾。幹到眨一下都疼。
船工撐着篙,一下一下插進水裏。竹篙破開水面,再拔出來,帶起的水花在夜色裏閃着微光。
北欖的碼頭在天快亮的時候出現在河岸上。天色是最暗的那種藍,介於黑夜和黎明之間。碼頭上站着一個人。看不清臉,只有一個輪廓。船靠岸的時候,那個人伸出手,拉住了纜繩。
“俊生先生。”那人開口了,是潮州話,“林文海讓我在這裏等你。”
張俊生下了船。鐵盒子夾在腋下,赤着腳——布鞋在上船後被他脫下來放在身邊,鞋面又被河水打溼了一次。他把鞋拎在手裏。碼頭的木板被晨露打溼了,踩上去微微發滑。
“林哥呢。”
那人沒有回答。他把纜繩在碼頭樁上繞了三圈,繫了個水手結。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步驟都看得清清楚楚。系完之後他直起腰,看着河面上正在亮起來的天色。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