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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酸味瀰漫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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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味瀰漫

藍芩婷那陣攜帶着強大存在感的氣場離去後,片場表面秩序逐漸恢復。佈景師繼續微調道具,燈光助理調試着光板,一切似乎回到了之前的軌道。然而,某種無形的張力,卻像投入湖面後持續擴散的漣漪,悄然改變了空氣的密度與流向,無聲地牽動着某些人的心緒。

祁芝藝維持着低頭研讀劇本的姿勢已經太久了,久到同一頁紙上的字符彷彿在視網膜上烙下了灼熱的印記,她卻視而不見。她梗着纖細的脖頸,刻意將視線死死鎖在紙頁上,連一絲餘光都不肯分給洛汀瀅所在的方向。可這自欺欺人的努力收效甚微——她全身的感官神經此刻都成了背叛者,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數組,不受控地、貪婪地捕捉着來自那個方向的所有信息。

她聽到洛汀瀅的助理用近乎氣音的恭敬詢問那束厄瓜多爾爾玫瑰的安置方式,聽到洛汀瀅那慣常的、聽不出任何波瀾的清冽嗓音響起,平淡地吩咐:“先放那邊吧。”緊接着,便是紙張被輕輕翻動的、細微卻清晰的窸窣聲——她似乎已經徹底擺脫了方纔那場小小的社交插曲,重新沉入到劇本勾勒的戲劇世界中去了。

真是……冷靜得可怕。

祁芝藝在心中無聲地冷哼,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堵在胸口。收到那樣一束價值不菲、意義非凡的玫瑰,來自藍氏那位聲名顯赫的“長公主”,她居然能表現得如此雲淡風輕,彷彿只是接過一杯尋常的溫水?

越是試圖說服自己這無關緊要,腦海裏那些畫面就越是變本加厲地循環重播:藍芩婷那成熟嫵媚、自信到幾乎發光的笑容;那束顏色濃烈、華麗得刺目的深色玫瑰;還有洛汀瀅接過花束時,那張臉上展露的、完美到無懈可擊卻又冰冷到毫無溫度的得體微笑……

一股混雜着無名怒火與尖銳酸澀的情緒,如同被困在胸腔裏的猛獸,左衝右突,四處尋找着宣泄的出口,卻只能徒勞地撞擊着她的肋骨。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在不自覺地升溫,那不是害羞的赧然,而是一種被某種憋悶情緒炙烤出的滾燙。

“芝藝姐,你的溫水。”助理察覺到自家藝人周遭不同尋常的低氣壓,小心翼翼地捧着保溫杯靠近,聲音都放輕了許多。

祁芝藝猛地從那股情緒漩渦中被拽回現實,幾乎是有些粗魯地一把抓過水杯,擰開杯蓋的力道大得險些讓杯蓋脫手飛出。她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灌下好幾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卻像澆在燒紅的鐵板上,瞬間蒸騰起更灼人的心火,絲毫未能平息心頭的躁動。

我到底在氣甚麼?

她樂意跟誰共進晚餐就跟誰去,樂意收誰的花就收誰的花!

這跟我祁芝藝有半點關係嗎?

她試圖用這種近乎憤怒的詰問,來掩蓋、鎮壓心底那絲已經清晰到無法忽視的、名爲“嫉妒”的藤蔓。然而,理智的吶喊在洶湧的情感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不遠處,正與攝影師低聲討論下一場鏡頭調度與光影細節的沈墨菲,目光不經意地掠過休息區,恰好將祁芝藝那副側臉線條緊繃、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兼“我很不爽”氣息的模樣盡收眼底。沈墨菲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精緻的眉梢,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玩味的弧度。她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同樣在觀摩的曲一詩,朝祁芝藝所在的方向極輕地努了努嘴。

曲一詩順着她的暗示望去,目光落在祁芝藝身上——那女孩正死死盯着劇本,彷彿要將紙張燒穿,小巧的鼻翼因壓抑的呼吸而微微翕動,臉頰泛着不正常的紅暈,連腮幫子都因暗自咬牙而鼓起了可愛的弧度。曲一詩忍不住以手掩脣,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裏滿是瞭然與趣味,用僅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對沈墨菲耳語:

“沈導,您嗅到了嗎?”

“嗯?”

“好濃的一股……山西老陳醋的味兒。”曲一詩笑得像只窺見了祕密的、狡黠的貓,眼波流轉,“看來某隻懵懂的小動物,不小心打翻了自己的醋罈子,正手足無措呢。”

沈墨菲也搖頭失笑,目光在祁芝藝和遠處安然看劇本的洛汀瀅之間打了個轉,眼中看好戲的興味更濃了。她沒有接話,只是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工作,但顯然,這場無聲的戲外戲,比眼前的拍攝更讓她覺得有趣。

而處於情緒風暴中心的祁芝藝,對兩位旁觀者的調侃渾然未覺。她完全被自己內心那場混亂的交戰所吞沒,直到場務人員小跑過來,輕聲通知她爲下一場戲做準備。

她像是被驚醒般,猛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沉入肺腑,帶着決絕的意味。她擡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自己依舊發燙的臉頰,試圖用疼痛感喚回專業的理智與專注力。

工作!祁芝藝,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演員!專業素養!

她霍然起身,將那些翻騰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邁步走向已經佈置妥當的拍攝區。命運彷彿存心捉弄,下一場通告,恰好又是她與洛汀瀅的對手戲。

兩人在導演指定的位置站定,各自調整呼吸與狀態。

洛汀瀅擡起眼眸,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對面的祁芝藝身上。她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了祁芝藝周身那股與平時迥異的、緊繃而低沉的氣場,視線在她明顯壓抑着情緒的側臉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依舊是她慣有的平靜無波,但祁芝藝卻莫名其妙地從那片沉靜中,解讀出了一絲……探究?甚至是一絲極淡的、近乎興味的瞭然?

看甚麼看!沒看過別人心情不好嗎!祁芝藝在心裏惡狠狠地懟了一句,像是爲了證明自己的“不爽”,她賭氣似的、帶着幾分幼稚的倔強,率先用力扭開了頭,徹底拒絕與那道目光產生任何交匯。

洛汀瀅將她這副渾身是刺、連白皙的耳廓都因爲強忍情緒而染上淺紅的樣子盡收眼底。她眸光微動,似乎聯想到了甚麼,形狀優美的脣角幾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轉瞬即逝、快如光影的淺淡弧度。那笑意太過短暫,如同錯覺,還未等人捕捉,便已消散於她慣常的冷淡之下。

“Action!”

導演的口令清晰落下。

祁芝藝強迫自己將所有雜念摒除,將心神投入角色。巧合的是,這場戲正需要她演繹角色內心的失落、彷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她此刻真實淤積在胸口的悶氣與酸澀,竟與角色的情感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演繹起來少了幾分設計的痕跡,多了幾分從內而外自然流淌的真實感,反而顯得格外動人。

只是,在某個特寫鏡頭需要她深深凝望洛汀瀅飾演的角色時,她的眼神在完成了劇本要求的失落與迷茫之外,似乎還不經意地泄露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祁芝藝”本人的——委屈,以及一種無聲的、帶着控訴意味的嗔怪。

洛汀瀅精準無比地接住了她眼中這抹複雜的情緒。在鏡頭焦距之外、無人窺見的角落,她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輕輕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軟的掌心。

“卡!這條很好!情緒非常飽滿,很有層次!”沈墨菲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來,帶着毫不吝嗇的讚賞。

戲一結束,祁芝藝像是完成了某種艱難的儀式,又像是急於逃離某種令人心慌的磁場,立刻轉身,幾乎是快步小跑着回到場邊。她再次抓起那本邊緣已經被她捏得有些發皺的劇本,把自己蜷縮進椅子裏,努力縮成一個拒絕外界一切信號輸入的、自閉的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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