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糖的滋味 （1/2）

糖的滋味

洛汀瀅那句“把我當成你最喜歡喫的糖”，如同一道被施了魔法的、帶着詭異誘惑力的咒語，頑固地盤踞在祁芝藝混亂不堪的腦海深處，揮之不去。

糖……糖？

洛汀瀅是糖？甚麼糖？是那種表面覆着糖霜、入口冰涼、繼而融化出清冽甜意的薄荷硬糖？還是……其他甚麼更柔軟、更馥郁、更令人沉醉的滋味？

她用力甩了甩頭，企圖驅散這些越來越脫離軌道、帶着危險氣息的聯想。然而，某種奇異的、不受控制的念頭，卻如同找到了溫牀的藤蔓，悄然在心牆的縫隙間生根發芽，纏繞攀爬。當她再度被命運（或者說導演）推回到洛汀瀅面前，準備迎接下一次“公開處刑”時，她內心的風暴中心，似乎悄然偏移了一絲微妙的、難以言喻的角度。

“Action！”

那熟悉的、如同發令槍響般的打板聲，再次劃破了片場凝滯的空氣。

祁芝藝深深地、緩緩地吸進一口氣，又極其緩慢地吐出。這一次，她不再試圖用“視死如歸”的悲壯來武裝自己，而是近乎催眠般地將所有注意力強行牽引、凝聚到那個唯一的、近乎荒謬的意象上——糖。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帶着一種全新的審視，落在洛汀瀅近在咫尺、安然閉合的雙脣上。那抹自然的、健康的嫣紅色澤，在柔和的光線下，泛着珍珠般細膩的光澤，脣形優美，線條清晰……看起來，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點……引人遐想的……誘人？

她開始移動，動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嘗試都要緩慢、都要輕柔，彷彿在靠近一件易碎的、珍貴的藝術品。當她的脣瓣終於又一次、極其小心地粘貼那片記憶中微涼而柔軟的所在時，預想中的僵硬和大腦空白並未如期降臨。

是……帶着清冽花香的果糖？還是某種醇厚絲滑的牛奶巧克力……

一個完全不合時宜、甚至有些荒唐的聯想，如同狡猾的魚兒，倏地掠過她意識的淺灘。她沒有就此停滯，而是依照劇本上那些曾被沈墨菲反覆強調、她卻總在關鍵時刻遺忘的細膩要求，開始了小心翼翼的探索。不再是生硬的觸碰，而是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輕柔的吮吸，如同在試探一顆未知糖果的最外層糖衣。隨後，是一個短暫到幾乎難以察覺、卻又被無限拉長的停頓，彼此的呼吸在這一瞬不可避免地交織、纏繞，鼻端盈滿的，全是對方身上那股獨特的、冷冽卻好聞的氣息，此刻彷彿也沾染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熱的甜。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急於逃離，而是順從着角色在此刻應有的、那種初次悸動後的短暫沉溺與迷醉，在那片柔軟之上，又多停留了那麼心跳漏掉的一拍。一種陌生而奇異的、帶着細微電流般酥麻的溫熱觸感，從緊緊相貼的脣瓣爲中心，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一圈圈地向四肢百骸擴散開去。這一次，佔據她感官主導的，不再僅僅是純粹的生理性緊張和恐慌，而是混雜進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難以精確描繪的、帶着隱祕悸動的奇妙感覺。

彷彿……真的在品味一顆被珍藏許久的糖果。一顆外殼或許帶着冰霜的疏離感，內裏卻可能包裹着意想不到的、溫柔而綿長的甜意。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施了魔法，失去了它慣常的流速，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幀都浸滿了某種無聲的張力。

“卡——！”

沈墨菲導演的聲音如同天籟（或者說赦免令），帶着毫不掩飾的驚喜與激賞，驟然打破了這片奇異的寂靜：“非常好！這條過了！情緒層次、節奏、分寸，全都恰到好處！就是這種感覺，完美！”

過……過了？

祁芝藝像是從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境中被猛然拽回現實，渾身一激靈，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迅速向後退開一大步，倉促地拉開了與洛汀瀅之間那令人心跳失序的距離。她的嘴脣上，彷彿還頑固地殘留着方纔那片微涼柔軟的獨特觸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卻無比清晰地縈繞在呼吸之間的、專屬於洛汀瀅的冷冽香氣。臉頰的溫度，在短暫的延遲後，如同火山噴發般轟然席捲上來，比之前任何一次NG所帶來的羞窘都要更加猛烈、更加滾燙，幾乎能將她整個人焚燒殆盡。

沈墨菲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目光饒有興味地在神色恢復平靜的洛汀瀅與臉紅得幾乎要滴血、眼神四下躲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的祁芝藝之間逡巡，語氣裏充滿了過來人的調侃與好奇：“看來還是咱們洛老師有辦法啊，一句話就點醒了夢中人。汀瀅，跟我們透露透露，你剛纔到底給我們芝藝灌了甚麼‘迷魂湯’？效果立竿見影啊！”

一旁的曲一詩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湊熱鬧的好機會，她步伐輕盈地湊近，臉上掛着那種“我早已洞察一切”的、曖昧而促狹的笑容，語帶雙關地附和道：“可不是嘛~ 沈導，有些時候啊，某些‘私人定製’的‘點撥’，就是比咱們導演喊一百遍‘卡’都來得有效，來得……深刻。” 她刻意將“私人定製”和“深刻”兩個詞咬得意味深長。

洛汀瀅已然徹底從方纔那場短暫的“吻戲”中抽離，恢復了平日裏那副清冷自持、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完美模樣，彷彿剛纔那個被人溫柔吻住、氣息交融的人並非是她本人。她淡淡地、幾乎是無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那個幾乎要把自己縮成鵪鶉、滿臉通紅的祁芝藝，形狀優美的脣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弧度。她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無波，語氣帶着公式化的客套與謙遜，然而細品之下，似乎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動聲色的維護：

“主要是祁老師自己領悟力強，調整得快。”

這句看似官方的褒獎，落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的祁芝藝耳中，卻無異於在她本就燃燒着熊熊烈火的羞恥心上，又潑下了一桶滾燙的熱油。

領悟力強？調整得快？！

領悟甚麼？！調整甚麼？！領悟怎麼……親她嗎？！

祁芝藝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耳膜嗡嗡作響，整個人快要因爲過度的羞赧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惱而原地蒸發。她根本不敢擡眼去看洛汀瀅此刻是甚麼表情，也無暇再去深究導演和曲一詩那兩道落在自己身上、充滿了戲謔與深意的目光。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逃！立刻！馬上！逃離這個讓她心跳狂飆、臉頰灼燒、尊嚴掃地的“犯罪現場”！

“抱、抱歉……我……我需要去下洗手間！”

她幾乎是咬着後槽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這句破碎的話。然後，不等任何人回應，她猛地轉過身，動作因爲慌亂而顯得笨拙，甚至差點同手同腳，以一種近乎狼狽逃竄的姿態，頭也不回地、快步朝着片場另一端洗手間的方向衝去，那背影怎麼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倉皇與無措。

身後，留下了神色各異、空氣中瀰漫着微妙氣息的三人。

沈墨菲望着祁芝藝跌跌撞撞的背影，無奈地搖頭失笑。

曲一詩則微微挑眉，意味深長的目光轉向身旁的洛汀瀅，眼神裏的意思昭然若揭：看吧，你這一招“指導”，威力是不是有點太大了？把人家小姑娘嚇成甚麼樣了。

而洛汀瀅，對周遭的調侃恍若未聞。她只是靜靜地將目光投向祁芝藝身影消失的走廊拐角，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情緒難辨，如同蘊藏着星雲的夜空。她的指尖，彷彿無意識地、輕輕擡起，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下脣。

那裏，似乎還隱隱殘留着一絲不屬於她自身的、溫熱而柔軟的觸感。那觸感帶着點初學者的青澀與小心翼翼，卻奇異地，混雜着一抹令人回味的、清淺的甜。

糖的滋味……

她無聲地在心底，重複了一遍這個略顯幼稚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