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四角對峙 (1/2)
四角對峙
洛汀瀅步履輕緩,落腳無聲,幾乎要融進酒吧低迴纏綿的爵士樂裏。可即便如此,那道清瘦挺拔、氣場凜冽的身影緩緩覆上卡座時,依舊瞬間遮去半邊昏黃光影,將一方狹小天地籠入淡淡的寒涼氣場之中。
正埋首臂彎、斷斷續續啜泣不止的祁芝藝,心頭驟然一緊。她敏銳捕捉到光線明暗的細微落差,更嗅到一縷熟悉至極的清冷氣息——似雪後松林拂面,乾淨凜冽,卻總能輕而易舉攪亂她心底所有方寸。
她揉着泛紅發脹的眼尾,帶着未褪的溼意茫然擡眸,費力撥開眼前層層水霧,朝着陰影處望過去。
視線聚焦的剎那,祁芝藝渾身瞬間僵住。
面前之人微微俯身,眉目沉斂如寒潭,深邃眼眸裹挾着萬般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目光牢牢鎖着她。赫然是她藉着酒勁,委屈巴巴數落埋怨、暗自腹誹不停的洛汀瀅。
祁芝藝心頭猛地一沉,倒抽一口涼氣,殘存的幾分醉意被這猝不及防的驚嚇全數驅散,餘下的只有鋪天蓋地、手足無措的慌亂。
她怎麼會在這裏?
來了多久?
方纔那些碎碎唸的委屈、那些帶淚的控訴……她是不是一字不落地,全都聽進耳裏了?
滾燙的羞窘瞬間衝上頭頂,混雜着當場被抓包的窘迫難堪,讓祁芝藝大腦一片空白,心神徹底亂了章法。她本能想要躲閃逃離這場令人窒息的對視,身子下意識往後瑟縮躲閃。偏偏酒後腳步虛浮,沙發軟墊又順勢下陷借力不穩,身形一晃,整個人險些直直從卡座上滑落。
千鈞一髮之際,洛汀瀅眼疾手快,順勢俯身探臂。修長有力的手腕穩穩扣住祁芝藝纖細小臂,穩穩將人兜住,阻住了她狼狽跌落的勢頭。掌心溫熱熨帖,隔着薄薄衣料精準傳來溫度,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穩穩托住人的妥帖溫柔,又暗含一絲不容掙脫、不許逃離的強勢篤定。
“我……”祁芝藝被這驟然貼近的觸碰驚得輕顫一瞬,倉促張口,想要辯解,想要搪塞,可當目光再度撞進洛汀瀅近在咫尺、深邃無底的眼眸裏,所有話都瞬間卡在喉間,半句也吐不出來。
洛汀瀅始終默然不語,只靜靜垂眸凝望着她。眼底細細描摹着她泛紅的眼尾、溼透的鼻尖,描摹着那雙被淚水浸透、纖長顫慄的睫毛,描摹着她此刻眼底溼漉漉、怯生生,想逃又無處可躲的可憐模樣。方纔幾步之外聽見的那些細碎哭腔埋怨,那些委屈的碎語,此刻盡數化作心底絲絲縷縷的酸澀與心疼,悄然壓過所有細碎不悅與暗自懊惱。
她緩緩擡起另一隻手,指尖微涼,動作輕柔到極致,帶着小心翼翼的珍視。指腹輕輕拂過祁芝藝泛紅發燙的臉頰,一點點拭去殘留的冰涼淚痕。動作輕得如同呵護易碎琉璃,呵護掌心唯一珍寶,生怕稍重一分,便會碰碎眼前這滿目柔軟。
祁芝藝渾身瞬間僵直,如同驟然被冰封。微涼指腹劃過肌膚的瞬間,細微電流順着肌理竄遍四肢百骸,每一寸神經都在輕輕顫慄。大腦徹底死機放空,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停滯,只能被動承受這份突如其來、親暱到令人心悸的溫柔。
對面卡座裏,藍芩婷將這一幕無聲拉扯、萬般情愫交織的畫面盡收眼底。她端起早已空無一物的酒杯,虛虛抿了一口,不動聲色掩去脣角悄然漾開的淡淡笑意。笑意裏藏着看透人心的瞭然,藏着對年少熱烈情愫的淡淡豔羨,亦藏着幾分自身際遇的寒涼與釋然。片刻後,她才語氣輕緩,平靜出聲,話語不高,卻穩穩落滿這片狹小空間:
“看來,”她目光緩緩掠過洛汀瀅專注溫柔的側顏,又落回祁芝藝滿臉緋紅、呆若木雞的模樣,輕輕一嘆,字字篤定,“你們兩個人,是互相喜歡的。”
一句旁觀者的定論,乾淨利落,刺破所有曖昧迷霧,戳穿所有迂迴試探,沉甸甸落在三人心底。
洛汀瀅拭淚的指尖幾不可察微微一頓,轉瞬便恢復輕柔節奏。她未曾開口辯駁,未曾側目否認,只望向祁芝藝的目光愈發沉邃,愈發專注,以無聲默許,應下了這句直白戳破的心意。
而祁芝藝聽見“互相喜歡”四字的瞬間,臉頰瞬間火燒滾燙,緋紅一路蔓延至耳尖、脖頸,連肩頭鎖骨都染滿淺淺緋色。她窘迫得恨不得就地埋首躲起來,滿心羞赧無處安放。原來她小心翼翼藏了許久、反覆遮掩遲疑的心事,旁人早已看得一清二楚。這場獨自揣揣不安的暗戀,從來都只是她一個人的自欺欺人。
空氣愈發粘稠曖昧,情愫靜靜流淌,氣氛微妙到極致。
就在此刻,一道冷硬平板、帶着強勢佔有慾的女聲驟然切入,如同冰刃劃破溫柔氛圍,硬生生打斷眼前繾綣光景:
“老婆,時間不早,該回去了。”
三人聞聲,齊齊循聲望去。
顧以真不知何時立在卡座入口陰影裏,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大衣,襯得身形冷硬挺拔,周身氣場寒涼逼人。她目光率先落向藍芩婷,眼神如鷹隼鎖定獵物,帶着毫不掩飾的掌控與佔有,隨後才淡淡掃過姿態親暱的洛汀瀅與依偎不穩的祁芝藝,神色淡漠無波。
一聲刻意親暱、捆綁着契約與法理的稱呼,瞬間擊碎藍芩婷臉上維持許久的從容淡然。面具開裂,慍怒與難堪齊齊湧上眉眼。她驟然起身,動作過猛帶倒桌上空杯,清脆碰撞聲在安靜卡座裏格外刺耳。她擡眼瞪向顧以真,語氣壓着隱忍怒火:
“誰允許你這麼叫我?顧以真,注意分寸,看清場合!”
顧以真全然無視她眼底怒意,神色分毫未變,似早已預料她所有反應。她上前一步,擡手自然攬住藍芩婷纖細腰肢,力道沉穩不容掙脫,不動聲色便將人帶至自己身側。語氣平淡無波,卻裹挾着協議之下不容反抗的壓迫感:“協議已生效,法理之上,你本就是我的妻子。這個稱呼,你早晚要習慣。”
藍芩婷用力掙扎,卻掙不開那看似隨意、實則牢牢禁錮的手臂。周遭目光若有若無掃來,耳邊是旁人若有似無的打量,屈辱、憤怒、無力齊齊席捲心頭。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愈發蒼白寒涼。
洛汀瀅將這場冰冷強制的捆綁糾葛盡收眼底,眉心極輕一蹙。她無意插手旁人利益捆綁的宿命糾葛,無心過問世俗權衡下的身不由己。大半心神,依舊牢牢護着懷中昏沉發軟、心緒紛亂的祁芝藝。
顧以真本就無心久留,淡淡朝洛汀瀅頷首示意,算作疏離禮節,隨即半攬半攜着面色冰冷的藍芩婷,轉身踏步離去,身影很快沒入酒吧昏暗人流深處。
喧囂散盡,卡座重歸安靜。
只剩洛汀瀅,與渾身發軟、無力支撐的祁芝藝。
幾番心緒起落衝撞,心事被戳穿、溫柔被回應、又撞見旁人寒涼境遇,祁芝藝本就昏沉的神智徹底潰散。酒勁後知後覺洶湧而上,天旋地轉,頭暈目眩,渾身綿軟無力,只能下意識將所有重量,都倚靠在洛汀瀅安穩溫暖的臂彎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