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這孩子有福氣。” （1/2）

“這孩子有福氣。”

念念出生後的第一個星期，祁芝芝覺得自己像一臺被設置了進程的餵奶機器。剛閉上眼睛，耳邊就響起女兒細細的、像小貓一樣的哭聲，於是又掙扎着爬起來，餵奶，拍嗝，換尿布，哄睡。剛躺下攢了點睡意，哭聲又響了。

凌晨三點，她靠在牀頭，懷裏抱着正喫奶的念念，頭髮亂糟糟的，眼底掛着兩個明顯的黑眼圈，整個人像剛從戰場上下來。洛汀瀅從她身後靠過來，把一個靠墊塞在她腰後，幫她把垂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

“不是機器。”洛汀瀅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課文，手卻在輕輕揉着她的後腰，力道恰到好處，“是媽媽。媽媽會累，會困，會有黑眼圈。但媽媽不是機器。”

祁芝芝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眶泛紅，但沒有哭。這幾天她已經哭得夠多了，聽甚麼都想哭，看甚麼都想哭，有時候甚麼都不爲也會莫名其妙掉眼淚。藍芩婷來看她時說，這是產後激素在作祟，正常的，過一陣就好了。

“你也沒怎麼睡。”祁芝芝看着她眼底同樣明顯的青黑，有些心疼，“比我還少。”

每次她餵奶洛汀瀅都會醒過來，幫她墊靠墊、遞水杯、調整姿勢。等念念喫飽了，洛汀瀅再把女兒接過去拍嗝、換尿布，讓她先睡。好不容易念念睡着了，她剛躺下，新一輪的哭聲又響了。

“我沒事。睡四個小時就夠了。”

“你以前睡八個小時。”祁芝芝拆穿她。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是媽媽。”

祁芝芝看着她那張明明很疲憊卻強撐着說“沒事”的臉，心裏又酸又暖。念念喫完了奶，心滿意足地閉着眼睛，嘴角掛着一絲奶漬，像只吃飽的小貓。洛汀瀅把她接過去豎起來輕輕拍背，念念趴在媽媽肩上，小小的身子軟軟的，暖暖的，打了一個奶嗝，又打了一個，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徹底睡了過去。

洛汀瀅低頭看着女兒的臉，嘴角彎了彎，把她放回小牀，蓋好被子，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你說念念甚麼時候纔會叫媽媽？”

“大概五六個月。”

“那麼久？”祁芝芝有些失落。

“很快的，一眨眼就過去了。”洛汀瀅回到牀上，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祁芝芝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悶悶地說：“我現在覺得每一天都很慢。”

“因爲太累了。等念念大一點會好起來的。”

“真的？”

“真的。藍芩婷說的。”祁芝芝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洛汀瀅沒有立刻睡，聽着懷裏均勻的呼吸聲，又看了看小牀上女兒安靜的睡顏，心裏湧起一種巨大的滿足感。窗外天快亮了。

念念出生第十天，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客人。

洛汀瀅正在給念念換尿布。她現在已經很熟練了，動作又快又穩，不像第一次時手抖得像拿不穩手術刀。念念被擺弄來擺弄去，不但沒哭，反而睜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媽媽，像在研究這個人在做甚麼。門鈴響了。洛汀瀅把換好尿布的念念交給祁芝芝，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素雅的中式外套，氣質溫潤，眉眼間帶着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從容和優雅。洛汀瀅愣住了。

“奶奶？您怎麼來了？”

洛奶奶今年七十八歲，住在南方老家，深居簡出，連過年都不一定出來。洛汀瀅結婚的時候她來了，那是她最近一次離開老家。現在她一個人坐了五個小時高鐵，出現在北京。“我來看看我曾孫女。在哪兒呢？”

洛汀瀅連忙側身讓奶奶進門，幫她換鞋，扶着她的手臂。“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去接您。”

“提前說了你就不讓我來了。”洛奶奶換好鞋，穩穩當當地走進客廳，目光落在祁芝芝懷裏那團小小的襁褓上。祁芝芝已經站起來了，懷裏抱着念念，有些緊張地看着這位從未謀面的奶奶。

“奶奶好。”

洛奶奶走到她面前，沒有先看孩子，而是先看了祁芝芝。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點了點頭，表情滿意：“氣色不錯。汀瀅照顧得還好？”

“好，很好。”祁芝芝連忙點頭。

“嗯。”洛奶奶這才低下頭，看向她懷裏的念念。客廳安靜了一瞬。洛奶奶看着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正在熟睡的生命，眼眶慢慢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紅了眼眶，嘴脣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念念的小手。念念的手太小了，小到只能握住她一根手指。但她握住了。

洛奶奶看着那隻抓住自己手指的小手，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像你爺爺。你爺爺小時候就是這樣，眉毛彎彎的，鼻頭圓圓的。”

洛汀瀅站在旁邊，鼻子一酸。爺爺去世已經五年了。她記得爺爺走的那天，奶奶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坐在病牀邊，握着爺爺的手，安安靜靜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對她說：“你爺爺走了，但他在天上看着你呢。”此刻奶奶看着曾孫女說“像你爺爺”，她忽然覺得，爺爺也許真的在天上看着。

“奶奶，您坐。坐了那麼久的車，累了吧？”祁芝芝回過神來連忙招呼，讓洛汀瀅去倒水。洛奶奶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念念。祁芝芝見狀，小心翼翼把念念放進她懷裏——七十八歲的人了，抱孩子的姿勢依然熟練，穩穩當當，像抱過無數次一樣。

“這孩子有福氣。生在好時候，長在好人家。”洛奶奶低頭看着懷裏的曾孫女，聲音很輕。祁芝芝坐在旁邊，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時候也是這樣抱她的，也是用那種溫柔的目光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