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豆腐 （1/4）

豆腐

江城最近的睡眠質量差得離譜。

深夜裏，肩膀上的舊傷總會不合時宜地發癢，那道結痂的咬痕像是一道無聲的印記，在寂靜的黑暗中反覆提醒着他 —— 那個夜晚的失控，那個脆弱的少年，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無法言說的牽掛。他把這一切歸咎於白天兼職太累，或是傷口癒合時的正常反應，卻不願承認，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惦念，纔是讓他輾轉反側的真正緣由。

作爲班主任齊翔格外關照的學生，江城在七中擁有着旁人沒有的 “特權”。只要成績保持穩定，不出現斷崖式的下滑，齊翔幾乎對他的一切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怕他偶爾上課犯困、偷偷補覺，也從不會多加苛責。這份寬容，是江城在這座陌生城市裏，爲數不多的溫暖與底氣。

只是這份平靜，在某個清晨被徹底打破。

“江城。”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地點，依舊是在七中校門口。

剛咬下第三個蝦餃的江城，嘴裏還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的咀嚼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擡起頭，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瞳孔微微收縮，幾乎以爲自己是在做夢。

不遠處，周續就站在晨光裏。

他穿着乾淨的校服，身形依舊清瘦，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眼底的怯懦與陰鬱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溫柔。陽光落在他的髮梢，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了許多。

江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嘴裏的蝦餃瞬間變得難以下嚥。他用力嚥了下去，剛騰出一點空隙，一隻白皙的手就遞來了一個溫熱的蝦餃，精準地塞進了他的嘴裏。

“慢點喫，別噎着。” 周續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歉意，“江城，那天真的很抱歉。我可能是看了恐怖片，晚上做了噩夢，纔不小心傷到了你。你…… 可以原諒我嗎？”

他的道歉無比真誠，眼神裏滿是愧疚與不安，顯然這句話在心底琢磨了無數遍，反覆演練過無數次。

江城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心裏那點因失眠而起的煩躁瞬間煙消雲散。他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小事一樁，我這身體皮糙肉厚的，別說咬一口，就算你再咬十口都沒事。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他刻意說得輕描淡寫，不想讓周續再爲此自責。

見江城沒有怪罪自己，周續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釋然的笑意。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紙盒，打開來，裏面是四個分量十足的蛋撻 —— 個頭比江城見過的任何蛋撻都要大，幾乎比得上他的拳頭，金黃的酥皮層層疊疊，散發着濃郁的奶香。

“這個給你喫。” 周續將紙盒遞到江城面前，眼神裏帶着滿滿的期待。

剛吞下六個蝦餃的江城，只覺得胃裏一陣發脹，眼前甚至有些發黑。可看着周續真摯的眼神，他知道這是少年滿滿的心意，若是拒絕，定會讓他失落。於是，他硬着頭皮接過紙盒，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謝了。”

這頓早餐，是江城有生以來喫得最撐的一次。蝦餃的鮮香與蛋撻的甜膩在胃裏交織，撐得他幾乎直不起腰。幸好去往教室的路上，遇見了劉浩揚和幾個同班同學，他趕緊將多餘的蛋撻分了出去，才勉強緩解了腹脹的窘迫，不至於在教室裏 “當場陣亡”。

周續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座位。

他的位置很好，靠窗，深冬的暖陽通過玻璃，柔和地灑在課桌上，將木質的桌面烘得暖暖的，連帶着空氣裏都瀰漫着一股陽光的味道。更讓他心安的是，那個熟悉的身影，就睡在他的旁邊。

從秦家回到學校的第一件事，周續就去了齊翔的辦公室。出乎他意料的是，班主任沒有半句責備，沒有追問他缺席的緣由，只是反覆叮囑他好好休養身體，關心他的飲食與作息。那份不加掩飾的關懷，讓周續冰封的心底，再次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周續剛走到座位旁，就看到前座的劉浩揚被一個長髮女生擠到了一邊。女生容貌清秀，氣質溫婉，是班裏的文藝委員楊慧慧。此刻，她正湊在江城的課桌旁，語氣帶着幾分央求。

而原本趴在桌上補覺的江城，被攪了睡意，臉上滿是不耐煩，卻還是耐着性子聽着。

“江哥，你和周續最熟了，這次就拜託你幫我說說情吧！” 楊慧慧的聲音帶着幾分撒嬌的意味。

江城皺着眉，剛想開口拒絕：“他最近功課落下很多，還要補課，筆記和卷子我都還在幫他整理，根本沒時間……”

話還沒說完，周續已經走到了座位旁。

楊慧慧立刻轉頭，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看向周續的眼神裏滿是期待：“周續，你可算回來了！下週到我們班負責出黑板報了，之前都是我和林雪她們幾個弄的，這次想麻煩你幫幫忙。聽說你的素描功底特別好，能不能出手相助？我們都可以給你打下手的！”

黑板報是班裏的常規任務，之前楊慧慧她們嘗試過各種風格，卻總覺得少了點新意。偶然聽劉浩揚提起周續畫畫極好，便動了心思，想請他出手，讓班級的黑板報能脫穎而出。

面對楊慧慧的請求，周續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輕聲應道：“好。”

簡潔的一個字，乾脆利落，不帶半點遲疑。

江城看着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擡手捂住了臉，在心裏默默吐槽：這小子，簡直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別人說甚麼都答應，也不想想自己有沒有時間。

他太瞭解周續了。這個少年習慣了遷就，習慣了討好，從不懂得拒絕別人。哪怕自己再忙、再累，只要別人開口求助，他都會默默應下。

等楊慧慧滿心歡喜地離開後，江城指了指教室後方的大黑板，沒好氣地對周續說：“你知道黑板報有多麻煩嗎？你看看上次她們做的，以雪爲主題，密密麻麻的圖案和文本，填滿了整個黑板，要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你還有那麼多功課要補，日常學習都夠忙了，哪兒還有空閒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