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鏡子破碎 (1/8)
鏡子破碎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秦沐身上。
那目光裏有震驚、有疑惑、有探究,還有一種近乎審判般的審視。彷彿他不是那個剛剛考完試、承載着家族厚望的秦家小少爺,而是一個突然闖入潔淨殿堂的異類,一個需要被立刻甄別、定性、甚至驅逐的污點。
秦沐被那一道道視線釘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他下意識地往秦海身後縮了半寸,像一隻受驚的幼獸,試圖尋找一絲微弱的庇護。他沒說話,只是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濃重的陰影,竭力掩蓋着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的心跳得極快,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腔,撞碎肋骨。
高考結束的輕鬆、對未來的憧憬、和江城在湖畔約定好的京大生活、那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家、青椒回鍋肉的香氣、毛茸茸的小狗……所有關於未來的、溫暖的、美好的東西,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狠狠碾碎,化作漫天飛舞的齏粉,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裏。
他不敢擡頭。
不敢看爺爺那張因震怒而鐵青的臉,不敢看奶奶眼中那混合着痛心與不敢置信的眼神,不敢看秦爸秦媽複雜難言的表情,更不敢看秦海。
他怕。
怕從他們眼裏看到失望,看到憤怒,看到厭惡,甚至是……那種最讓他窒息的、無法接受的陌生。
秦沐從小就懂得那種被人捧在雲端,又驟然跌落泥潭的感受。小時候,那種從光明墜入黑暗的失重感,他刻骨銘心。而現在,這種感覺再次襲來,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絕望。
他不像秦海那樣張揚外放,能輕易化解長輩的審視;更不像秦澤那樣帶着一身尖銳的刺,敢於直面所有的不公與怒火。他安靜、內斂、溫和,是秦家最讓人省心的孩子,也是最被寄予厚望的孩子。
爺爺說他將來能成狀元,光耀門楣;奶奶說他心細懂事,最是貼心;爸媽說他體貼孝順,無需掛心。
所有人都覺得,秦沐是秦家最完美的孩子,是秦家未來的門面。
可只有秦沐自己知道,在這層完美的外殼之下,他心裏藏着一個不能說的祕密。
一個一旦暴露,就會讓整個秦家天翻地覆、讓他萬劫不復的祕密。
他喜歡江城。
不是兄弟間的打鬧嬉戲,不是朋友間的依賴陪伴,而是那種想要一輩子相守、想要十指緊扣、想要在無人的夜裏緊緊擁抱、想要在月光下偷偷親吻、想要未來有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家的、深沉而熾熱的喜歡。
這份喜歡,他藏得小心翼翼,也藏得殫精竭慮。
在秦家,他不敢和江城有任何逾矩的觸碰;在人前,他不敢流露半分異樣的情愫;在長輩面前,他永遠是那個乖巧懂事、前途光明的秦家小少爺。他像一個精湛的演員,日復一日地扮演着衆人期待的角色,將真實的自己,牢牢鎖在心底最黑暗、最隱祕的角落。
他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好到天衣無縫。
他以爲只要再忍耐幾個月,等到高考結束,等到去了遙遠的京大,等到他們能夠真正掙脫這片令人窒息的牢籠,一切就會慢慢好起來。
他以爲,只要再忍一忍,就能和江城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下,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可現在……
一切都完了。
秦澤的告白,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進秦家最隱祕、最忌諱的地方。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精準地、殘忍地,轉向了他。
秦沐的指尖冰涼刺骨,後背微微發僵,冷汗已經浸溼了貼身的衣衫。
他能感覺到身旁的秦海輕輕碰了他一下,那動作很輕,像是在無聲地安慰,又像是在急切地提醒他穩住心神,千萬不要露出破綻。
可他穩不住。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每一次跳動都帶着撕裂般的疼痛,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甚至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息,聞到桌上湯碗裏飄來的、早已冷卻的氣息,聞到長輩身上淡淡的、令人心安卻此刻無比諷刺的檀香,聞到秦柯身上因劇烈疼痛而滲出的、帶着鐵鏽味的冷汗氣息。
一切都清晰得可怕,清晰得讓他無處遁形。
而另一邊,秦澤依舊被秦柯死死護在懷裏。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撕裂的皮肉,可他心裏的絕望與委屈,遠比皮肉之苦更痛徹心扉。
他剛剛被爺爺當衆揭穿喜歡秦沐的祕密,又捱了象徵家族恥辱的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