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以身爲盾 (1/9)
以身爲盾
夜色如墨,將青川縣的廢墟徹底籠罩。
肆虐了一整天的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藉着夜色的掩護,變得更加狂暴。豆大的雨點砸在臨時醫療帳篷的防水布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聲,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救援工作仍在緊張地進行着,但相較於白天的混亂,夜晚的搜救難度呈幾何倍數增加。能見度極低,山路溼滑,山體結構極不穩定,隨時都有發生二次滑坡的危險。爲了保證救援人員的安全,總指揮江城下達了指令,除了留下必要的人員看守傷員和維持秩序外,其餘搜救小隊全部撤回臨時營地休整,待天亮後再進行第二輪大規模搜救。
秦沐坐在醫療帳篷的角落,身上的軍用醫務服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他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幾縷髮絲被汗水濡溼,垂在眼瞼邊,遮住了眼底難以掩飾的疲憊。
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救援,讓他的體力幾乎透支。雙手因爲長時間進行縫合、固定等精細操作,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指關節處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着青白。但他沒有休息,依舊在有條不紊地整理着藥品,清點着醫療物資,爲即將到來的、更加艱難的明天做着準備。
他的身邊,坐着那個名叫陳念安的小男孩。
小傢伙自從被秦沐抱回來後,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不再哭,也不再鬧,只是安靜地蜷縮在秦沐身邊的摺疊椅上,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他的眼睛很大,卻空洞無神,目光呆滯地望着帳篷外漆黑的雨夜,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秦沐時不時會側過頭,看他一眼。
每次看到孩子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秦沐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厲害。
他太懂這種感覺了。
那種全世界轟然倒塌,身邊空無一人的絕望;那種明明前一秒還擁有溫暖的家,下一秒就變得一無所有的茫然;那種想要哭喊,卻發現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的麻木……這些感受,秦沐刻骨銘心。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陳念安的頭頂。孩子的頭髮又軟又細,沾滿了泥漿,觸感粗糙。
“念念,喝點水。”秦沐拿起一旁的保溫杯,倒了一杯溫熱的糖水,遞到小男孩面前。
陳念安沒有動,依舊保持着原來的姿勢,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秦沐沒有強迫他,只是將水杯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藥品。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對於一個剛剛失去所有親人的孩子來說,時間和陪伴,纔是最好的良藥。
帳篷外,傳來一陣沉重而疲憊的腳步聲。
江城回來了。
他渾身沾滿了泥漿,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到處都是劃痕和泥土,只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而堅定。他的迷彩服被劃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膚,顯然是在搜救過程中受了不少輕傷。
他徑直走到秦沐身邊,目光先是落在秦沐疲憊的臉上,掃過他微微顫抖的雙手,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秦沐身邊沉默的陳念安身上,眼神柔和了幾分。
“還沒睡?”江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長時間說話和嘶吼後的乾澀。
“睡不着。”秦沐擡起頭,看向江城,“傷員情況基本穩定了,重傷員都已經通過直升機轉運到市區的大醫院。剩下的都是些輕傷,處理一下,觀察一晚就沒事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藥品消耗很大,尤其是止血藥和抗生素,明天天亮前必須補充到位。”
“我已經聯繫過後方了,物資車隊凌晨三點就能到。”江城在秦沐身邊坐下,身體因爲極度的疲憊而微微放鬆,“山裏的情況很不好。我們今天搜遍了縣城和外圍的幾個村落,生還者寥寥無幾。根據衛星雲圖和當地村民的描述,在更深的山裏,還有幾個散落的自然村,那裏的交通更加閉塞,受災情況可能更嚴重。”
秦沐的眉頭微微蹙起:“也就是說,還有人被困在裏面?”
“很有可能。”江城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但夜裏進山太危險了,視線受阻,滑坡風險極高。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天一亮,我們就組織第二梯隊,進山進行拉網式搜救。我親自帶隊。”
秦沐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理解江城的決定。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是保護人民的生命安全。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們就必須義無反顧地衝上去。
“你也要注意安全。”秦沐輕聲說道,語氣裏帶着不易察覺的擔憂。
江城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昏暗的燈光下,秦沐的臉龐顯得格外蒼白,眼底的青黑愈發明顯。江城伸出手,想要撫摸他的臉頰,卻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別太累了,抽空眯一會兒。”
說完,江城站起身,朝着帳篷外走去。他還有無數的事情需要處理:部署明天的搜救計劃、清點人員裝備、協調各方資源……作爲前線總指揮,他肩上的擔子,比任何人都要重。
秦沐看着江城挺拔而疲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江城從來都不是無所不能的。他也會累,也會疼,也會害怕。但爲了責任,爲了使命,爲了身後的人,他必須裝作堅不可摧的樣子。
就像自己一樣。
秦沐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身邊的陳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