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堯年之木 (1/2)
堯年之木
水路兼程,遠離那廟堂已然一月有餘。越過大庾嶺,便達嶺南之界。舟車勞頓,夜晚時尋客棧歇腳,安之恆飯也沒喫,只覺得噁心泛泛,先回了臥房休息。
“翹首望瑤池,天上有金童玉女,人間亦有鳳侶鶯儔。”
“忽見含樟樹,倚殿千年,怎得情如合抱仝長壽——!”
荒郊野嶺,客棧裏並不熱鬧,樓下不過有竊竊的交談聲,但忽地有高聲戲詞響起,堂內頓時安靜,衆人都把目光投向這衣衫襤褸的老翁。
“正是瑤池無俗客,鳳台只配鳳凰遊......”
高遠看着公子面黃難受,正端了些爽口的喫食上來,卻見安之恆推開了房門,在倚欄旁垂眸注視着那搖頭晃腦、陶醉其中的半老徐公。嶺南一帶,戲曲也用方言。
店小二似乎早已習慣,路過時對安之恆說道:“嗐,公子您不好介意!這人不知道癲了還是傻了,成日在這叫二兩酒,邊喝邊唱。您若是嫌吵,我下去叫他安生點。”
安之恆多看了兩眼,轉身回到房間,對他說:“無妨。”
高遠跟着進來,放下碗箸,見安之恆還是沒甚麼胃口,起身去整理了牀鋪,一邊說:“公子,方纔我聽其他客人說,這附近山賊橫行。今日你早些歇息,明日我們早些啓程,一口氣到了番州,也免得再生變故。”
安之恆應着說“好”,又接着補充:“把這飯菜分給隨行吧,不要浪費了。”
夜裏躺上牀,牀板太硬,瓷枕太涼,安之恆直挺挺地躺着,合了眼也無睡意,於是時不時睜開眼看房梁承塵。
一月過去了,臨別時母親妹妹的眼淚,父親的憂嘆,啓程時衆人的議論,全數留存在安之恆的腦海。
相府的紅牆綠瓦上,這次沒有雪狐相送。桂以澤。再沒有人提過這個名字,因爲他的名姓只有自己知曉。於是他好像真的從生活裏消失,過往一切如夢一場,夢醒而空。安之恆將手背搭在眼眶上,想念他失去了很久的溫度。
何爲是,何爲非。抗旨廢業,不爲任何人接受,即爲錯;不求婚娶,愛上男子,也爲錯。那麼苦考功名,克己求穩,就是對的麼?少年得志,風光過後發覺也不過如此,安之恆只覺得混亂不堪。
過去二十年他爲相府而活,與桂以澤相守的短暫歲月裏,好像纔有喘息和做安之恆的空間。於是如今看甚麼都覺得傷心,雪色、春花、雨水......哪怕只是相伴一載,這世間萬物好像都是情愛的印跡。
回歸自然,桂以澤的生活不過是回到正軌,沒有自己和人類的打擾,相信餘生只會更自由瀟灑,正如初見時那般自在。
太多思緒,如蔓延的枝幹,也如涓涓細流,要充斥安之恆的整顆心臟。實在是累了,他慢慢地陷入源源回憶中,進入夢鄉。
“公子,公子!”纔有些許睡意,迷濛間高遠卻在牀榻旁用力晃着自己,安之恆蹙眉不悅,沒想他接着說:“山賊來襲,樓下都被一把火燒了!”
事態緊急,安之恆當即掀了被褥,簡單地收拾之後跟着高遠奔走。樓下火海熊熊,烈焰噼裏啪啦地四濺,堵住條條出路。躲過掉落的木材,安之恆覺得鼻腔灼熱,與高遠終於行至外邊的空曠地方,猛地咳了幾聲。
這陣動靜吸引了山賊的注意,不多時就被人追了上來。高遠四處張望,小推了安之恆一把,情急之下說:“公子,我去引開他們。你只管朝前跑,約莫快到驛站了。”
隨從們不知在哪,也不知境況如何。說罷他徑直離去,不顧安之恆面上的錯愕和挽留,彷彿此去無關性命,像從前“我去打水”那般語氣輕鬆。
一路朝南,不知行了幾里,撥開層層枝葉,撩開山林霧氣,安之恆在溪邊抹了把面,看潺潺水流中倒掛的明月。站起身,卻脖頸一涼,是寒刃架上了他的肩膀,鋒利的刀刃正貼着他最脆弱的地方。
一邊說話,那皮肉便與利刃莫擦,已經滲出了絲絲血跡。
“我乃天家官員,你們若此時收手,未來放你們一條生路。”
來人站在安之恆身後,遮了半張臉龐,刀劍沾血,不懷好意地說:“你糊塗吧,你看看現在是誰放誰生路。”
前路兇險,安之恆卻不覺多少畏懼。自桂以澤來到府上那天起,他就真的沒有再受過傷,所有細微的傷口都會癒合如初。
他用了力朝側邊靠近,讓利刃徹底陷進脖頸細嫩的皮肉,嘲弄地開口:“也罷。我也算戴罪之人,你殺了我,或許也是立功。”
山間的夜晚溼冷,冷冽的風穿過,揚起垂下的衣袖。朦朧間亡命至此,此刻他倒並不頭暈目眩,而是被風吹得多了幾分清醒。
來人哼地冷笑,這下倒是坦然:“還以爲一介書生,都是貪生怕死之人。你既如此坦蕩,我就給你個痛快。”
“不過,我要你死得明白,父債子償。安振嶽一紙進諫,告發我族勾連蠻夷,那狗皇帝大怒,斬殺中只留我一根獨苗。”
“看你也算忠臣一個,就不恨那狗屁天子?”
安之恆才發覺哪是正好遇上山賊,原來是對方蓄謀已久,今天怕是不會再有生路。他側過一些頭,疏離地說:“我只恨我自己。”
恨自己軟弱,除卻讀書功名之外便無可取之處;恨自己動搖,做不了安家的樹,也給不了桂以澤未來;恨自己頹唐,負了家國,也負了良人。
當年之事未嘗是父親的錯,但安之恆不願再問了。紅塵囂囂,問透了又能如何呢?太多事情本就不能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