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鴆筆畫骨（5） “踏入社會只會加劇你…… （1/3）

第146章 鴆筆畫骨（5） “踏入社會只會加劇你……

“哪怕是條件最差的普通集訓班, 半年學費也要三四萬，普通家庭誰供得起美術生？”

吳宣衡慢吞吞地挨個把地上歪倒的畫架扶起來，撿起散落的顏料盒，一邊收拾一邊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

“我從小學就開始學畫畫, 畫了快十年, 這個專業就是個焚鈔爐！

就算是一塊木頭，扔進火裏都能聽見兩聲噼啪迴響, 可是走美術這條路, 父母多少血汗錢砸出去，都不需一秒就被焚燒殆盡, 連點灰渣也留不下。

美術生涯沒有一天是不需要燒錢的。

畫具費、材料費、培訓費, 樣樣都問你要錢, 一套顏料幾百塊用不了幾天, 一支好點的畫筆也要上百, 每年的支出是普通文化生的十幾倍！

一旦有考試、比賽, 寫生拉練的費用，讓人望而生畏，請個名師一節課要多少錢你知道嗎？”

“畫不起就老老實實讀書應試。”墨不染眸光像一把浸過冰水的薄刃, 鋒利地粘貼他被顏料覆蓋的皮膚, 冷嘲如凌遲，“如果不是美術生的低分政策, 你恐怕走完九年義務教育就要輟學和技校二選一了，還能有摸到公立高中校門的機會？別得隴望蜀。”

“我得隴望蜀？你以爲我不想放棄這條路，做個只會窩在教室裏刷題的書呆子嗎！”吳宣衡緊緊攥着那盒顏料, 鐵質邊緣把手指割出了血，“難道要我這麼多年的心血全白費！可笑的是，要想出人頭地, 根本就不是你畫得多好能決定的，就算是梵高畢加索在世也沒用！這不是個有才華就能被發現的社會了。”

“那你就去挑釁社會底線？”墨不染冷聲質問，“拿人命來換能讓你繼續走下去的鋪路石，究竟是通向成功，還是通向地獄？”

“我管不了那麼多！我能怎麼辦？我只能接受現實！

我勤工儉學，賺來的每一筆錢都投到了專業裏，也只是生生撐到了高三！

去年！就只差三千塊！

我發現同畫室的幾個考生商量好了一起託人打點主考官，輔助作弊，我卻因爲給不出那三千塊，明明畫得比他們都好，卻拿了最低的分數！

以我的文化課成績，如果不是被惡意拉低專業分，我現在已經在央美！

又何必提心吊膽東躲西藏，窩在這裏掙這點能夠供我再復讀的亡命錢！

可是哪怕我多次申訴、舉報，都石沉大海，沒有用，全都沒有用......

有時候我都在想，我怎麼還沒遇到欣賞、認同我的伯樂，最起碼我要先堅持下去，無論是甚麼途徑！

我賣橙藥，它完全就是爲了藝術生能夠實現夢想而生的啊，我有甚麼錯？

如果這藥能夠對美術生起作用，我自己第一個喫！

我早就看透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能突破天賦不是比死都開心嗎！

幹甚麼不會死人，每年抑鬱自殺的還有那麼多呢！

風險本來就和機遇是共存的，一萬塊就能百萬百改變命運的好事兒，憑甚麼一點代價都不收地落到你頭上！”

“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寒門。”路遠寒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也不知聽了多久，斜倚着門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你覺得自己懷才不遇，有沒有想過，是你太菜了。”

吳宣衡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瞬間從那股肆無忌憚宣泄的情緒裏抽離出來，僵在原地問：“你又是誰？”

路遠寒踢開幾塊木頭架子，不疾不徐地走進來，彎腰撈起幾張畫作，隨意翻了翻。

“你狡辯的話漏洞百出，真以爲非你同專業就那麼好騙？”路遠寒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海渡的美術聯考遵循匿名盲評原則，而且是多重評判和背對背打分，根本不存在所謂打點主考官拿高分低分的可能，你拿低分只是因爲你畫得醜。”

“你——”吳宣衡被他幾句話氣得急喘，“你憑甚麼這麼說？”

“你到底是生活在19年還是09年？現今社會發聲渠道多如牛毛，你以爲還是之前傳統紙媒時代？”路遠寒俊魅的臉上寫滿諷刺，“真有天賦想藏都藏不住，無論是利用用戶羣體龐大的自媒體平臺秀畫功，還是街頭拿你的作品發傳單搞行爲藝術，都好過你在這裏做裁決使者地獄判官。”

吳宣衡臉抽搐兩下，苦笑搖頭：“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

“如果成功易如反掌，央美的畫室還不得擠滿了人，總不能因爲坐不下就要去犯罪走捷徑。”路遠寒語調平穩卻字字清晰刻骨，帶着不容置疑的凜冽，“譬如你，人生也不止高考這一條出路，落榜就報復應屆生，這麼玻璃心易碎也沒必要去讀甚麼美院了，踏入社會只會加劇你的被迫害妄想症。”

“你懂甚麼！”吳宣衡癱坐在地上，仰頭衝他怒吼，“那是每個美術生的理想！”

“理想。”路遠寒薄脣勾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就算考上央美，你就一定能實現你渴望實現的價值麼？”

吳宣衡表情掙扎，顯露幾分猶豫，卻還強撐着：“我當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