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凌雲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1/2)
第55章 凌雲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陸昱就罩着溼透泥濘的衣衫, 馬不停蹄地走遍了整個益州城內的八個安置署,待準備回臨時的府衙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益州昔日繁華在這天災之下如齏粉一般被揚了個乾淨, 在這黑夜中沒有一絲光亮, 一點零星的燭火微光都難以找尋。
衆人沉默地走在回府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只有早春凌亂的風拍在每個人的臉上,耳邊似乎還在迴盪着方纔百姓的哭聲, 裹挾在風中飄遠——那些哭聲像巨石一般沉甸甸墜在衆人心上。
回到府衙時,陸昱看起來早無親王殿下的光華——他外袍早已看不出底色,泥濘早已乾透滲進布料, 裏衣黏膩的貼在身上, 雨水裹着塵灰扒在他的髮絲上。
張之琚問道:“殿下, 臣這就吩咐人服侍您更衣沐浴。”
陸昱擺擺手:“服侍就免了, 給本王備熱水即可。”
益州城緊臨嘉江,嘉江水質清冽且水流巨大,奔騰而過,就算逢此天災鉅變, 那水也就渾濁了兩天,如今水質早已又復清澈。對於益州官民來說這也算難得幸事——至少無需爲乾淨水源發愁。
“張大人, 你們之前做得很好, 救了很多人,實乃百姓之福。本王知你已盡全力, 但人力有限,不可能事事盡善盡美,一些遺憾在所難免,也請張大人莫要太過自責。”
聞言, 張之琚一個堂堂八尺男兒,眼淚刷一下就湧了出來。這幾日他夜夜難以安眠,閉上眼就是那些木樑瓦礫之下伸出的泛着死白色的手。
他恨天災無義無情,瞬間吞噬生命;他悲自己勢單力薄,無法阻止死亡……他甚至恨,如果君主有德,上天何至於降下天罰?
陸昱雖只有一句話,外人聽來興許不痛不癢,但於張之琚來說卻宛如煉獄火海之中伸出的援手——有人肯定了他,有人勸解了他。
“臣……謝殿下體恤。”張之琚感激涕零。
“日子還得朝前過,”陸昱拍了拍張之琚的肩,繼續說道,“如今重中之重是重建。朝廷已免了百姓三年徭賦,叫他們不要有後顧之憂。好好幹,益州盛景還會再來。”
“死難者甚重,雖夏日未至,防疫依然不可掉以輕心,特別是城中水源,萬不可出現閃失。”陸昱繼續指了指立於旁側的潘凌雲和福太醫等人,“這些大人都是此中翹楚,於張大人定是如虎添翼。”
“諸位爲官數載,俱是見過大風大浪,本王才疏學淺,如若諸位行事利於百姓,本王不會置喙。只一點,”陸昱話鋒一轉,“不得瞞報,不得徇私。本王不論各位所忠的究竟是朝廷還是另有其人,此刻此時都歇了心思罷,不然可有的腦袋出京,沒得腦袋回去。”
張之琚在益州多年,官職也沒有高到被拽進黨爭的地步,京城形勢他只知道個囫圇吞棗,昭王殿下此言聽得他也是雲裏霧裏,但旁邊的潘凌雲可是一身冷汗,手腳發麻。
昭王嘛,鄉野豎子,當年他唯唯諾諾的怯模樣在潘凌雲心中可是扎得根深蒂固——和懷王殿下真的大相徑庭。
潘凌雲一直在懷王麾下,懷王母家趙家勢大,且皇貴妃多年聖寵不衰,懷王殿下也算子憑母貴,自小便算是聖上最寵愛的兒子,故懷王殿下行事一向自信,甚至可謂張揚。看慣了懷王殿下作風,潘凌雲見到昭王殿下怯生生的模樣時只覺得有些刺眼,如此縮手縮腳,哪裏有大晉皇子的泱泱風範?
之後昭王居然敢隨着相王一道別了懷王苗頭,阻了南北運河的工事,讓潘凌雲更是頗有微詞。畢竟這工事一成,可是名利雙收的好事。一來工部於六部中排位最低,有這個舉國矚目的工程在也能擡擡氣勢;二來嘛,這白花花的經費砸下來,多多少少也能飄點油星子。
結果好好的買賣就這麼砸在手上,潘凌雲對昭王印象自不會好。
潘凌雲一路上隨着昭王風餐露宿來這災區,一是確實爲了百姓,二也是想抓些昭王的小辮子,回京夥同御史臺參上他一本。可沒成想,這還沒等他動手,自己也欠了個人命情在殿下手裏——陸昱要是不拉他那一把,他早已經去見了閻王。
正出神間,一聲輕喚扯回了他的神識,是張之琚:“殿下說得在理,此番就勞煩潘大人、福太醫及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潘凌雲諾諾稱是,隨後他悄悄擡頭,和陸昱的目光撞個正着。陸昱正彎着眉眼看向他,明明是嘴角上揚,眸中卻看不出絲毫笑意,只覺得那眼珠黑黢黢,似是吸走所有光線的,看得人發冷。
自此,陸昱當年小心翼翼的模樣終於在潘凌雲心中被抹了個乾淨。
奇也怪哉,自昭王殿下來了以後,餘震竟然奇蹟般的停了,如今已安生了兩日。這兩日,潘凌雲見到陸昱都覺得心中慼慼,但陸昱態度卻又回覆往昔,對潘凌雲依舊溫和有禮,面對災民安置,災後如何重建諸事,皆公事公辦聽他的意見,與他交流討論,一隻小鞋都沒給他套過。
直至今日,收到蔣培風書信。
潘凌雲陪着陸昱在城中四處看着。
“本王沒記錯的話,潘大人也是科舉出身?”陸昱突然問道。
“稟殿下,臣乃日啓三十五年進士出身。”潘凌雲答道。
“恕本王明知故問了。”陸昱笑笑:“不瞞潘大人,本王讓人行了個方便,有幸看過潘大人當年墨卷,文章可謂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潘凌雲一時愣住。太多年了,當年的年少抱負,早就散在時光的塵埃裏了。
他似笑非笑地扯出一個表情,臉上被拉出了一些時光的紋路,嘆道:“殿下謬讚了。當年臣見識淺薄,所論淺顯粗鄙,難登大雅之堂。”
陸昱笑了笑:“照潘大人所說,當年主考官和皇祖父豈不是有眼無珠,讓大人得了名次。”
“這……”潘凌雲心下暗道失言,又拿不準陸昱葫蘆裏賣的甚麼藥,只得尷尬轉移話題道:“也不知蔣大人何時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