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決定要追她 (1/3)
決定要追她
江沁心的話,在蘇蔓心理泛起一圈圈漣漪,在牀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她掀開被子,從牀上下來,來到客廳拿起茶几上的煙和打火機。
蘇蔓走到窗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五歲,面容依然精緻,但眼角有了細紋,是常年熬夜和焦慮留下的痕跡。
她想起研究生畢業那年,美院決定留她任教。公示期那周,教研室的閒言碎語她不是沒聽見:
“蘇老的孫女嘛,肯定要留的。”
“人家那資源,我們比不了。”
“不過說真的,她那個畢業創作確實不錯……”
她憋着一口氣,埋頭畫了兩年,交出樹屋系列。展覽開幕式上,院長拍着她的肩:“小蔓啊,沒給你爺爺丟臉。”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來在別人眼裏,她永遠首先是“蘇懷民的孫女”,其次纔是“畫家蘇蔓”。
樹屋系列的成功帶來了讚譽,也帶來了更沉重的期待。
畫廊老闆說:“小蔓,趁熱打鐵,趕緊出下一系列!”
評論家說:“我們期待看到蘇蔓的更多可能性。”
父親說:“不要辜負大家的期待。”
於是她畫城市系列,畫抽象系列,畫一切“應該畫”的主題。
畫技越來越嫺熟,獎項越拿越多,價格越拍越高。
但她再也找不到在樹屋那些午後,顏料在畫布上流淌時,那種純粹的、因爲“想畫”而畫的快樂。
她再一次迷失自我,上天好像又收回了她的靈魂。
那時候她不知道林溪在看甚麼書,但知道她翻頁時手指會無意識地摩挲書頁邊緣。
不知道溪水的溫度,但知道陽光在水面碎裂成的光斑有多少種顏色。
不知道那個夏天會改變兩個人的一生,但知道每一筆落下時,心跳都是真實的。
現在她甚麼都知道。
知道怎樣的構圖更符合黃金分割。
知道怎樣的色調更受藏家青睞。
知道怎樣的話題更能吸引評論界關注。
卻不知道,自己靈魂在哪裏,想要甚麼?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玻璃上她的影子短暫地消失了。
先是咔噠一聲,金屬蓋子彈開的輕響。然後拇指擦過滾輪,一下,兩下——第三下,橘紅的火苗終於從黑暗中躍出,微微顫抖着,像是在適應這過於沉重的夜晚。她略略低頭,煙尾觸到火焰的瞬間發出細小的嘶聲,如同一聲剋制的嘆息。
煙被點燃了。她收回手,火焰熄滅,黑暗重新合攏。唯有菸頭處那一點暗紅,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明明滅滅,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煙霧升騰起來。起初是筆直的一縷,在離嘴脣幾寸的地方開始猶豫,漸漸散開,變成若有若無的灰青色薄紗。窗外,城市的燈火稠密得像一片倒懸的星海,每一盞光背後都是一個醒着的夢。她的身複印在玻璃上,卻又穿透玻璃,與遠處的光河重疊——彷彿她既是這房子的一部分,也是窗外那片無盡夜色的一部分。
她擡起夾着煙的手,動作有些遲滯,像是水下動作。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微微彎曲,保持着危險的平衡。她沒去彈它,只是靜靜看着。暗紅的火星順着煙紙緩慢地蠶食,留下一圈圈灰白的遺蹟。每一次呼吸的間隙,那紅光就猛地亮一下,照亮她指節的輪廓,還有無名指上一圈顏色稍淺的皮膚——那裏曾經有過別的甚麼,現在只剩下一個習慣性的空缺。
煙霧越來越多,在她周圍形成一片朦朧的邊界。窗玻璃上的倒影逐漸模糊,像是隔着一場多年前的雨。偶爾有車燈從樓下街道劃過,光束穿透煙霧,短暫地切割這片私密的昏暗,照亮空氣中懸浮的無數微小塵埃,它們旋轉、上升,如同被驚擾的夢境碎片。
煙已燃到盡頭。她終於動了動,將菸蒂按進窗臺上一隻黑色的大理石菸灰缸裏。用力,旋轉,確保最後一點火星徹底熄滅。這個動作她做得過於熟練,以至於失去了所有表情。
當最後一縷青煙從菸蒂上飄散,房子裏重歸完整而冰冷的黑暗。她依然站在窗前,雙手空空,凝視着窗外。玻璃上的倒影重新清晰起來——一個沒有煙的女人,和一片沒有盡頭的夜,面對面,互不相認。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漸漸稀薄的焦苦氣息,證明剛纔確實有甚麼東西,在這沉默中被點燃,又在這沉默中,燒完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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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三十五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