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跟屁蟲 (1/2)
跟屁蟲
蘇蔓向後面的山坡走去,林溪愣在原地,等蘇蔓快要消失在拐角處時,才拔腿追蘇蔓。
蘇蔓走向纜車信道,裏面人不多。
蘇蔓走在前頭,步子很快,大衣下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她沒回頭,一次都沒有。
林溪跟在後面,隔着三四步的距離。她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太近了怕蘇蔓叫她走,太遠了怕跟丟。她手裏還攥着那杯咖啡,已經涼了,紙杯被捏得變了形。
信道很長,兩側是玻璃圍欄,能看見山腳下的遊樂園,摩天輪還在轉,人羣像螞蟻一樣緩慢移動。風灌進來,冷得林溪打了個寒顫。她穿得不多,那件藏青色的衛衣在深秋的德國根本不頂事,可她顧不上冷,她只盯着前面那個背影。
蘇蔓走到纜車入口,站定。林溪也停下來,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纜車緩緩轉過來,鐵架嘎吱嘎吱響,車廂晃晃悠悠的。蘇蔓沒看她,一步跨上去,纜車晃了一下,她扶住欄杆,站穩。門還沒關。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開着的門,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她想起蘇蔓剛纔問她的那句話——“你跟着我幹嘛嗎?”她跟上來了,從遊樂園跟到信道,從信道跟到纜車門口。可是然後呢?她要跟到甚麼時候?她要跟去哪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讓她一個人走。
門快關了。
林溪衝上去,在最後一秒跳進纜車。車廂劇烈地晃了一下,她沒站穩,整個人往前栽,膝蓋磕在金屬地板上,疼得她齜牙。咖啡灑了,潑在她手上、袖子上,褐色的液體順着衛衣往下淌。
纜車升上去,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照在蘇蔓臉上,她逆着光,表情看不清。
她撐着地面慢慢爬起來,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擡起頭,看見蘇蔓站在對面,靠着欄杆,低頭看着她。
沒有伸手。沒有問她疼不疼。只是看着。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纜車繼續往上升。鐵索嘎吱嘎吱地響,車廂晃晃悠悠的,越來越高。遊樂園越來越小,房子越來越小,人羣變成螞蟻大小的黑點,摩天輪縮成一個小小的圓圈。風從纜車的縫隙裏灌進來,冷得刺骨。
林溪的呼吸開始變了。
她沒說話,只是攥緊了座椅邊緣,指節泛白。她不往下看,她不敢往下看。她盯着自己的膝蓋,盯着那塊磕破的皮,盯着慢慢滲出來的血珠。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呼吸越來越短促。她咬緊牙關,想壓下去。不能讓她看出來。不能讓她覺得自己又搞砸了。
可是她的身體不聽使喚。耳朵開始嗡嗡響,胃像被人攥住了往下拽,手在抖,抖得座椅都在輕輕振動。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沒用。她整個人都在發虛,像踩在棉花上,像往下墜,像被人從高處推下去。她小時候從二樓摔下來過,就是這種感覺。懸空,失控,甚麼都抓不住。
蘇蔓注意到了。
起初她沒說甚麼。只是看着林溪越來越白的臉,看着她攥緊座椅的手指,看着她閉着眼睛發抖的樣子。纜車升到半空,風最大的一段。車廂劇烈地晃了一下,林溪整個人彈起來,猛地睜開眼,瞳孔縮得很小。她沒叫出聲,但喉嚨裏發出一聲很短的、被壓回去的氣音。
蘇蔓的手指動了一下。
“林溪。”她叫了一聲。
林溪沒聽見。她耳朵裏全是嗡嗡聲,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吐,不能暈,不能在她面前這麼沒用。她把指甲掐進掌心裏,用疼來讓自己保持清醒。嘴脣已經咬得發白,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蘇蔓看着她,看着那張慘白的臉,看着那雙死死閉着的眼睛,看着那副硬撐的樣子。
她想起林溪跳上纜車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咖啡灑了一身,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傷,是擡頭看她。那時候她只顧着生氣,只顧着想要不要拉她一把。現在她知道了。林溪怕高。她怕得要死,但她跳上來了。
纜車又晃了一下。林溪的身體繃成一根弦,整個人往座椅裏縮,手指攥得骨節咯咯響。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甚麼。
蘇蔓站起來。纜車晃了一下,她扶住欄杆,走到林溪旁邊,坐下來。林溪感覺到了身邊的熱度,睜開眼,看見蘇蔓坐在旁邊。她想說甚麼,嘴脣動了動,甚麼都沒說出來。
蘇蔓沒看她,只是伸出手,把林溪攥緊座椅的那隻手掰開。林溪的手指已經僵了,被她一根一根掰開的時候,疼得倒吸一口氣。蘇蔓沒鬆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裏。
涼。林溪的手冰涼,全是汗,指尖沒有一絲溫度。蘇蔓皺了皺眉,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包住。
“別攥着。”她說,聲音很輕。
林溪沒說話,但她沒再攥緊座椅。她的手被蘇蔓握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指尖還是涼的,但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
纜車繼續往上升。蘇蔓沒鬆開她的手。林溪坐在她旁邊,閉着眼睛,感覺那隻手,感覺那點溫度從指尖一點一點地滲進來。
她想起蘇蔓以前握她的手,也是這樣,包着,不緊不松。
纜車越過了山頂,開始往另一邊滑下去。高度還在,但不再往上升了。林溪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臉色還是很白,嘴脣還是沒甚麼血色,但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