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和誰約會 （1/2）

和誰約會

蘇蔓在牀上翻來覆去，被子被她蹬成一團，枕頭也換了好幾個方向。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她盯着那條線，腦子裏全是今天早上的畫面——林溪穿着那條杏色裙子站在門口，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裙子熨得平平整整，腰帶系得一絲不茍。那麼好看。

她很少見林溪穿成那樣。在一起那麼久，林溪大都是衛衣、外套、牛仔褲，怎麼簡單怎麼來。她給林溪買過一條裙子，淺杏色的，和這條很像。林溪試了一下就收進衣櫃裏，再也沒穿過。她以爲林溪不喜歡。現在才知道，不是不喜歡，是沒有想穿給誰看。

那今天她想穿給誰看？蘇蔓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中睜着眼睛。她在德國能認識誰？昨天送完花去了哪裏？見了誰？越想越氣，氣到睡不着，又沒有任何立場去問。她們已經分手了。她說的。她劃清邊界的。她推開的手。她還沒享受到林溪哄好她的過程，就被氣死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睡着的。只知道被門鈴吵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爬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踉踉蹌蹌走到門口，拉開門——

林溪站在門外。

她穿的裙子熨過了，一點褶子都沒有，腰帶系得整整齊齊。頭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根深藍色的發繩繫着。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整個人像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裏。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袋，和昨天一樣的。

蘇蔓愣住了，還沒來得及開口。

“好好喫早餐。”林溪把紙袋遞過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然後她轉身就走。蘇蔓站在門口，抱着紙袋，看着那個背影——裙襬輕輕晃動，馬尾在肩頭微微擺盪，晨光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睡衣，亂糟糟的頭髮，臉也沒洗。她把紙袋往玄關櫃上一擱，轉身衝進房間，抓起外套披上，踩着拖鞋就追了出去。電梯太慢了，她跑向樓梯，拖鞋在臺階上啪嗒啪嗒地響。推開單元門，晨風灌進來，冷得她一哆嗦。她看見林溪了——她的身影正穿過廣場，往東面走。

蘇蔓跟上去，放輕腳步，隔着幾十米的距離。

羅騰堡的清晨很安靜。石板路被夜露打溼，泛着微微的光。兩旁的木筋房還關着門，窗臺上的天竺葵開得正盛。一家麪包店的櫥窗裏已經亮起了燈。林溪穿過市場廣場，繞過聖喬治噴泉，水聲潺潺的，幾隻鴿子在池邊喝水。她沒有停留，一直往東走，走進一扇鐵門。

蘇蔓擡頭看——城堡花園。羅騰堡最安靜的地方，建在東端的古城牆上，能俯瞰下面的河谷。

她來過一次，辛芷寧拉着她來的，說這裏很適合發呆。她當時覺得無聊，現在林溪一個人來了。

蘇蔓悄悄跟進去。

城堡花園很小，但很舊，很有年代感。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兩旁的樹冠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鳶尾花開得正好，紫色、白色、藍色，一叢一叢地挨着。遠處的河谷被晨霧覆蓋，白茫茫的，教堂的尖頂從霧裏探出頭來。林溪走到城牆邊，扶着石欄，看着遠處的山谷，一動不動。

蘇蔓站在一棵老橡樹後面，看着林溪的側臉。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她伸手別到耳後。她就這麼站着，看着遠方，不說話，也不動。周圍很安靜，只有鳥叫聲和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響了，一下一下，很沉，很慢。

蘇蔓等了很久，也沒見有人來。林溪就一個人站在那裏，像是在等誰，又像是在想甚麼。

林溪確實在想事情。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是主任的消息：“假期快結束了，儘快回崗。”她看了一眼，把手機收回去。假期快結束了。她要回海城了。可她和蘇蔓還沒有和好。她不知道怎麼開口，不知道怎麼跟蘇蔓說“我要走了”，更不知道怎麼跟她說“我們重新開始”。她開不了口。她從來就開不了口。

她扶着石欄，看着遠處的霧。霧很厚，甚麼都看不清，就像她現在的心思——她猜不透蘇蔓在想甚麼。她給蘇蔓送早餐，蘇蔓說“嗯”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說了。可今天早上開門的時候，蘇蔓的臉色很難看，像是沒睡好，像是生氣了。她在氣甚麼？氣自己送早餐？氣自己敲門太早？還是氣別的甚麼？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蘇蔓是在意她的。不然不會在纜車裏握着自己冰冷的手，不會接受她送的早餐和花。在意。可是不說不原諒，不和好，不讓她靠近。她猜不透。林溪嘆了口氣，把手搭在石欄上，看着那片怎麼也散不開的霧。

蘇蔓站在樹後，看着林溪的側臉，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着她輕輕嘆了口氣。晨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在她的裙襬上灑下細碎的光斑。風吹過來，裙襬輕輕貼在小腿上，又飄開。很美。蘇蔓站在那兒，看着那個側臉，忽然忘了自己是在跟蹤。

“Entschuldigung! Tut mir leid!”

身後傳來一聲喊。蘇蔓還沒反應過來，肩膀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倒。膝蓋磕在石板地上，手心擦過粗糙的石面，疼得她倒吸一口氣。自行車歪在一邊，車籃裏的麪包滾出來。騎車的老人連忙下車，一臉歉意地連聲道歉。蘇蔓擺擺手，想說沒事。

“蘇蔓！”

林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着慌張。蘇蔓擡起頭，林溪已經跑到她面前了。裙襬在她腿邊晃動，頭髮跑散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蹲下來，手扶着蘇蔓的肩膀，上下打量。

“傷哪兒了？疼不疼？能不能動？”聲音又急又啞。

蘇蔓看着她，看着那雙慌張的眼睛，看着她額頭上細密的汗。“沒事。”她說。

林溪不聽。她低頭看蘇蔓的膝蓋，裙子撩上去，露出一片擦紅的皮膚。她皺了皺眉，又翻過蘇蔓的手掌，掌心也擦破了，滲着一點血珠。她的手指微微發抖，輕輕託着蘇蔓的手，不敢用力。

蘇蔓低頭看着她——她看見林溪的睫毛在抖，看見她咬着的下脣，看見她額角的汗。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林溪的領口，那條連衣裙的領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鎖骨。

蘇蔓坐在石板地上，看着林溪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託着她的手。她忽然覺得眼睛很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能走嗎？”林溪問。

蘇蔓點點頭。林溪扶着她站起來，一隻手攬着她的腰，一隻手握着她的胳膊。蘇蔓的膝蓋還疼着，站不穩，踉蹌了一下。林溪的手立刻收緊，把她穩住。

“慢點。”

她們並肩走出城堡花園。石板路很長，很安靜。林溪扶着蘇蔓走得很慢，蘇蔓也沒催。陽光從木筋房的間隙裏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影。蘇蔓走在她旁邊，餘光裏是林溪擔心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