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好難吶 (1/2)
好難吶
蘇蔓發現自己已經連續一週沒有真正睡着了。
不是不困。是身體累到發抖,大腦卻像一臺過熱的機器,關不掉,靜不下來,嗡嗡地在顱腔裏高速空轉。她躺在牀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敲在太陽xue上,像有人在用指節不緊不慢地叩門。
回國一週,她把行程塞得密不透風。
週一上午跟法務過完跨國合作的框架協議,下午見了兩個潛在的投資方,晚上又跟項目組開了三個小時的啓動會。週二是實地考察,從城東跑到城西,午飯是在車上喫的一個冷三明治。週三品牌方飛過來做前期調研,她全程陪同,中英雙語無縫切換,連軸轉了十四個小時。週四週五更甚,新項目的供應商遴選、預算審批、團隊搭建,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像一堵牆迎面倒下來,她只能雙手撐着,一步都不能退。
同事們說她狀態好。
“蔓姐回來之後氣場全開啊。”新來的實習生眼睛裏都是崇拜。
蘇蔓笑了一下,沒說話。
她不能停。停下來就會想。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想那些不該想的人。所以她把自己變成一臺機器,輸入工作,輸出結果,中間不需要任何情感的冗餘。這是她最擅長的事——用忙碌把自己活埋,然後在墳頭上立一塊碑,上面寫着“我很好”。
可是到了深夜,所有的僞裝都會失效。
凌晨兩三點,她會準時醒來。不是那種緩慢的、朦朦朧朧的甦醒,而是像被人從高處扔下來,心臟猛地一墜,眼睛倏然睜開,意識瞬間清醒,清醒得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然後就是漫長的失眠。
她試過所有的方法。數羊,白噪音,褪黑素,甚至翻出很久以前醫生給她開的助眠藥。藥片吞下去,身體確實沉重了,像被灌了水泥,可大腦還是清醒的,像一棟大樓裏唯一還亮着燈的窗戶,孤零零地亮着,亮到天光破曉。
週六那天,她把自己關在公寓裏,試圖補覺。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調調到二十二度,牀單是新換的,帶着柔順劑的淡香。她側躺在牀上,蜷成嬰兒在子宮裏的姿勢,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睡着了嗎?沒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記憶棉的,慢慢地貼合她的輪廓,像一隻溫柔的手托住她的臉。可她的腦子裏還是亂的——不是那種紛繁複雜的亂,而是一種空洞的亂,像一間被搬空了所有傢俱的房間,甚麼都沒有,卻空曠得讓人發慌。
下午四點,她放棄了。
起牀,衝了個很燙的澡,皮膚被熱水澆得泛紅。她站在鏡子前看着自己,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像瓷器上不易察覺的裂紋。她用遮瑕膏仔細地蓋住了,然後化了一個全妝,眼線微微上挑,口紅選了正紅色,鋒利,不好惹。
她對着鏡子練習了一下微笑。嘴角上揚,露出四顆牙齒,眼睛裏不帶任何溫度。完美。這是她面對世界的面具。
她出門,去了公司,加了半天的班。偌大的辦公室裏只有她一個人,中央空調已經關了,空氣悶而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層裏迴響。
期間,她給小楊打了電話,“這一週,有沒有甚麼特別的人,聯繫我?”
“都是合作伙伴,我都及時和蔓姐您同步了呀,沒甚麼特別的。”助理小楊摸不着頭腦。
“好。”蘇蔓輕飄飄地單字回應,小楊卻從中讀取到了失落,等小楊反應過來的時候,蘇蔓已經掛掉電話了。
蘇蔓處理完手頭所有的郵件,又把下週的日程表重新排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
做完這些,已經是晚上九點。
她開車回家,路過便利店時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在壓力特別大的時候纔會點一根。煙霧進到肺裏會有一種短暫的窒息感,那種微微的眩暈能讓她暫時忘記別的感受。
她把車停進公寓的地下車庫,卻沒有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手裏捏着那包煙,指腹摩挲着塑封膜上的褶皺。車內很暗,只有儀表盤發出幽藍色的微光,映在她的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出一種冷硬的雕塑感。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發動了車,駛出了車庫。
深夜十二點。
蘇蔓的車停在林溪家樓下。
她沒有熄火,發動機低低地轟鳴着,空調吹出微弱的風。她通過擋風玻璃仰頭望向那扇窗戶——林溪房子左邊數第三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漆黑一片,沒有任何光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也許期待看到一盞燈,證明林溪也在某個深夜醒着,證明失眠的不止她一個人。也許恰恰相反,她期待看到黑暗,證明林溪睡得安穩,證明林溪對這份感情現在的局面毫無波瀾,畢竟一週都沒有聯繫,那封信裏的內容,蘇蔓已經猜到了。
現在她看到了黑暗。可她並沒有因此感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