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離弦 (1/3)
月離弦
三月的上京城,春風料峭,行人步履匆匆。
宣平坊外,幾家湯餅攤陸續支起了店招子,鐵鍋裏熬得乳白的麪湯撲騰着,熱氣燻然如霧,香通鼻觀,直教人垂涎駐足。
揹着行囊的年輕人正端坐在桌前,他要了一碗槐葉冷淘,將手中鹽煮蛋放桌角磕了磕,神色悠閒地剝着殼。
“不就賒你點錢麼?你曉不曉得京兆尹是我甚麼人?”
喧譁聲起,攤前的黑衣大漢惡狠狠砸了幾隻粗陶碗,揪住店家老漢的衣領。
青年剝殼的手勢一頓,微微側目,餘光裏,那老漢正連連搓手、屈身告饒,五官幾乎湊成了一個“苦”字。
四周行人如常,甚至加快了步伐,大多是不想招惹是非。
“都看甚麼看!”見邊上食客探頭探腦,黑衣大漢單手拎起一條長凳,作勢劈開:“想捱揍?”
食客們縮回脖子,熟稔地捧起碗筷爭相躲難,而近在咫尺的青年卻恍若未聞,三兩口喫完雞蛋,不緊不慢拿帕子擦擦嘴,爾後才站起來說了聲:“且慢。”
黑衣大漢回過頭,狐疑地看向這個面帶微笑的年輕人,一時間有點捉摸不透。
非要多管閒事的人他也遇過不少,大多義憤填膺,凜然正氣,像對方這般慢條斯理、心平氣和地出言勸阻的,還真頭回見。
手無寸鐵,身板單薄,簡直招笑。
司宣不等對方真笑出聲,不疾不徐鼓掌兩下,淡聲讚道:“閣下身手不錯,是妖族吧?”
他嗓音清冽斯文,雖表情不大熱絡,但人愛順話,佛喜高香,黑衣大漢得意地嗤了一聲,齜牙咧嘴鬆了松脖子,乜他一眼:“那咋了?”
“四妖亂禁後,大齊朝明令,妖族官吏非召不入上京,”司宣目光真誠,語氣憐惜道:“且凡與妖族有故者,不得居於三品。”
“不知道從三品的京兆尹,與閣下沾的哪門親?想必金波臺的諫妖官們也很想知道。”
冷不丁遇上個表面溫和的硬茬,黑衣大漢雙目圓瞪,用以示威的尖牙一時間有些尷尬,沉默半晌後,才囫圇收入口中。
新律頒佈已久,但在市井坊間還未曾深入人心,這些囂張慣了的閒漢流氓,仗着爪牙鋒利,仍舊喫着以往威風凜凜的老本。
不過妖族四將死後,妖族境遇的確大不如前,這黑衣大漢也算識時務,“金波臺”三字一出,他便三兩下撩開圍觀人羣,撂下句“回頭算賬”的狠話,倉皇溜走了。
四周食客們見此情形紛紛簇擁過來,鼓掌爲那年輕人叫好。
司宣忙不疊拎起行囊,飛快摸出幾文飯錢拍在桌面,從人羣間靈活闢出一條脫身道,險險躲過四五雙熱情洋溢抱拳稱讚的雙手。
身後老漢還在高呼:“小郎君留步!你多給了一文錢……”
早已走遠的司宣伸手整好被蹭亂的衣襟,從頸間勾出一條絲繩,他眯起眼,捏着上頭的紅玉珠搓了搓,長吁一口氣後,將其再次藏入領衽間。
拐過幾條街巷,身穿青綠官服的男人捧着胡餅興高采烈從後追上來:“司宣!大喜事!”
司宣回頭叫了聲“陳兄”,心中一動:“是我的事情有眉目了?”
陳青松身量清癯,留着兩撇山羊鬍,銀銙烏靴,前日多年未見時,司宣已震驚他通身上京文官的派頭,遙想當初在通州,這人還要死要活鬧投江呢。
“當然,”他啃了口餅,把司宣往跟前拉了拉,歡天喜地地邀功:“金波臺銓選,把你加進去了!”
司宣眨了眨眼:“真的?”
他生來便是一雙帶笑的眼,目光似經雨露滌盪,清越澄澈,令人見之心喜。
“那還能有假?”陳青松笑呵呵拍了拍他肩膀:“算時間,這會兒名單都該入庫了,你那恩人是宮裏的,要想有機會去尋,只有走朝廷的路子。”
司宣沉吟:“這走後門會被發現嗎?不會連累你吧?”
陳青松斬釘截鐵:“絕對不會!你就放心吧,咱們這些名單都是微末之流,上頭哪管我們這些小蝦米呢。”
司宣笑道:“那就好。”
陳青松心情正好,順勢將胳膊搭上來,大喇喇摟着司宣脖頸往旁走了幾步,悄聲道:“不過宮裏如今也亂得很,那位中貴人隻手遮天,聖人行事又……唉,唉!不提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