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離弦 (1/3)
月離弦
砰!!
一聲踹門的巨響,驚得屋外老槐樹上撲出幾隻麻雀。
不待月洞門後湊熱鬧的三人下巴落地,司宣抱着鋪蓋卷抖了抖,雲淡風輕收了腿,彷彿剛剛那一記暴踢只是在場之人的幻覺。
“抱歉,腳滑了,”他滿臉真摯歉意,站在原地打招呼:“請問陸隊正在麼?”
屋中幾人這才從剛剛那動靜中回過神,有人惱羞成怒,霍地起身擡手掀翻桌上的骰子籤籌,聲如洪鐘吼道:“哪裏來的小鬼頭!”
有了先前踹門的一遭,彼時再瞧見屋內光景,司宣倒不覺得驚嚇,只倍感意外。
屋舍狹小逼仄,四壁砌了磚鋪,上面碼着稻草和鋪蓋墊,四下氤氳着一股散不開的辛辣酒氣,晃眼一看,還以爲是牢中號舍。
被砸歪的桌子缺了一隻腳,地上散落着三兩個木骰子,還有竹籤制的長短籌。
光天化日下,這些小吏居然敢在臨近皇城的值房裏喝酒賭博。
不過,令司宣意外的卻是另一件事——面前這幾個癸字旗的吏員,竟皆爲妖族!
屋中共三人,最先暴起的是左邊那個,生得八尺有餘,膀闊三停,腰粗十圍,額角青筋暴起,頜下一部亂蓬蓬刺髯,因他膚色赤赭,那鬍鬚倒像是紮在一塊醬紅豬肝上。
右邊那人比這豬肝還高上半截,肌肉虯結,身如石塔,虞候司的玄色公服繃在他身上,竟顯得用料吝嗇,生拉硬扯一番,領口才算勉強遮住,他長了副憨實面孔,面對門口的不速之客,頗有點忸怩拘謹。
而居中那位早在掀桌時就先一步跳到了一旁矮櫃上,精瘦矮小,目光機敏,幞頭歪歪系在頭上,“沐猴而冠”的字面釋義,大抵如此。
司宣心中默唸:豬、牛、猴,這是給我分到典廄署來了。
他面上不顯,清了清嗓子,對着這羣容貌悚然猙獰的同僚,和顏悅色道:“諸位誰是陸隊正?”
醬紅色大漢怒目圓睜,氣呼呼把頭一撇:“誰知道。”
魁梧男子“哞”了一聲,期期艾艾搓着手:“朱兄,這個好像是新同僚。”
“新人怎麼會來癸字旗?”矮櫃上的笑嘻嘻跳下來,撣了撣衣冠,語速極快:“被上面的針對了?”
司宣沉默片刻,將自己鋪蓋卷放到一邊,走過去把桌子扶了起來,又撿起一張邊角缺損、被糟蹋地快看不出圖畫的布帛。
“三個人玩升官圖還是太枯燥了些,”他似在自言自語,輕聲感慨:“現在坊裏都流行葉子戲、四馬樗蒲,四人成局才更有趣。”
那位醬色的“朱兄”愣了愣,悶聲問道:“你會玩這些?”
司宣放下圖畫,自謙道:“一點點。”
“嘿嘿,那挺好,”矮櫃男子眼珠一轉,拍手道:“新來的,不如你來說說怎麼玩?天天打這些勞什子的,俺們也都膩了!”
魁梧男子攏了攏胸口,兩臂肌肉一鼓一鼓,嗓音渾厚:“不如等陸大哥來了再說……”
矮櫃男子急不可待,拉扯他重新坐下來,說話如竹筒倒豆:“等他幹甚麼,快快,再來一局,俺等着翻盤呢。”
於是值房木門“砰”地又關了起來。
不遠處月洞門下,三人看得心驚肉跳,正驚疑不定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叱喝:“看甚麼呢!”
幾人轉身一看,紛紛立正身形,道了聲:“鄒總旗!”
來者頭戴赤色軍容抹額,黝黑膚色,額闊腮窄,堪稱樣貌奸猾。
聽聞來龍去脈後,鄒十九叉着腰,不經意在院前踅了幾圈,扯着嘴角笑:“人家癸字旗的事,你們操甚麼心。”
“總旗,你還是去看看吧!剛剛好大一聲響動,那新人別被他們打殘了!”
“就是,總不能真出人命,那幾個可都是,可都是……”
“行了,回你們院去!”鄒十九板着臉,將好事者從月洞門邊遣散開,自己則內心竊喜,心道天賜良機,這回定要好好給陸朝明上上眼藥。
他回去就打着舉發的名義把劉管事從熱被窩裏拔了出來,匆匆忙忙領到癸字旗院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