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見青山 (1/3)
見青山
長樂坊,金波臺。
陸朝明一早去了風聞局堂官面前聽訓,接近辰時才腦袋昏昏地被打發回虞候司。
自從升任了總旗,除了固定的徼巡之外,還得包攬一攤子俗務,劉管事怕他撂挑子不管,隔三差五就要找他去對接,大到虞候司隊伍分配換防,小到每月定例發放的針頭線腦,通通都要過陸朝明鈐印。
他一路腳下生風,可臨近癸字旗院舍時,步伐卻陡然一滯,少頃,他放慢腳步,狐疑穿過月洞門,發覺樹下果然站着一個陌生人。
而自己的隊員一反往日常態,具都規規矩矩縮在另一邊檐下,成了三隻縮脖鵪鶉。
見他回來,三人不住使眼色。
“怎麼了?”陸朝明還未反應過來,依舊是大着嗓子招呼,直到樹下負着手那人倏地回過身,他才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結巴起來:“陛、陛下?”
他雖然紀律懶散,但常識還是有的,說着就要見禮,被姬玉衡不耐煩伸手悔卻:“好了,孤只是來看看。”
陸朝明識趣地閃身到一邊,心說這個“來看看”估計針對的也不是他們。
他看向西邊空出來的廂房,胸腔裏悵然失落,隨之也浮現起淡淡愁惘。
最初得知雀鳴山消息時,陸朝明幾人都是十分震驚,倒並不爲了對方隱瞞的妖族身份,而是司宣這樣聰敏機警的人,竟然會死在那裏。
同僚們當然無法接受,由陸朝明以總旗的身份上書,要求遠赴雀鳴山參與搜救,可這請求至多到達風聞局堂官的案頭便被駁回了。
如今已然過了月餘,幾人心中雖痛惜,卻也知道山中久無消息,想來也希望渺茫。
可朝中流傳的消息是當日陛下震怒異常,親手用靈兵金簇箭射殺了妖貓,又要求死要見屍,竟是恨得要將其挫骨揚灰。
當然坊間也有其他的版本,不過他們並非親歷之人,也說不上哪個版本更接近真實。
只是小皇帝今日突然現身癸字旗院舍,又顯然是私自出宮,避開耳目的狀態,他們倒更拿不準陛下這是甚麼意思了。
“他有沒有跟你們說過甚麼?”許久,姬玉衡悶聲提起。
陸朝明有些驚訝,偷偷瞥了對方一眼,遲疑道:“司宣他……一直是個很有主意的人。”說着,見姬玉衡表情沉靜,並無不耐,便從容開口,將司宣來到虞候司後的事情簡述了一遍。
“我知道,他也許隱瞞了些甚麼,但他絕不是心懷叵測之徒,”陸朝明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道:“他很好,我甘爲他擔保。”
姬玉衡自嘲地笑了一下,垂眼掩去倦意:“孤……我不怪他。”
他只恨自己當時在崖邊沒能抓住他。
想起此事,他依舊心中隱隱作痛,忍不住攥緊手指,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繼續說吧。”咬緊牙關深呼吸一口後,姬玉衡淡淡出聲。
陸朝明愣了愣,並不知道自己還能說甚麼,但看見對方臉色後,他心裏忽然明光一閃,像是明白了些甚麼,便試探地將司宣在虞候司裏的言語行止,喜好憂樂,悉數絮語傾出。
豬牛猴也在身側,時不時補上一兩句,大家說完,又是一陣傷感。
陸朝明最後一句說的是:“他一早就告訴我們,要進宮尋人報恩,現在看來,我想他說的那個人,應該就是陛下罷。”
姬玉衡狠狠一震,半晌無話。
他側臉對着衆人,半身隱在樹蔭下,表情冷漠頹然,似乎一顆鮮活的心也在這你一言我一語中,漸漸凝作了磐石。
望着今上這副模樣,陸朝明心中有些惶然,半晌輕聲俯首:“陛下……節哀。”
姬玉衡嘴角忽然一抖,鳳眼中迸發出一道銳色,他僵硬回過身,似笑非笑道:“孤不信他就這麼死了,就是入了陰曹地府,孤也要在閻羅殿上把他搶回來。”
他一撩衣襬,冷然邁開步子,從衆人面前離開。
回宮之後,張常侍照例在殿內奉茶。
不知何時起,蓬萊殿解除了“禁甜令”,御案上常會擺幾碟杏仁糕、透花餈,可姬玉衡每每也只是放在眼前看着,從來不喫,等放壞了,隔日又讓尚食局奉新的來。
張常侍在一邊等了許久,見姬玉衡此去出宮一趟後情緒尚可,於是欠身小心翼翼問道:“陛下,禮部正籌備下月中元的太極宮內道場,恰逢此次盂蘭盆節遇上慈恩寺三年一度的行像禮,屆時上京街衢想必是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