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病,家,奶奶 (1/5)
病,家,奶奶
趕到醫院的時候,我慌里慌張地找到給我打電話的那個女生。她正陪着我奶奶在急診的輸液室坐着。
她在電話裏說我奶奶沒出甚麼大事,是過馬路的時候和一個騎自行車的路人撞在一起,她摔在地上,騎車那人趕時間,確認我奶奶沒事之後,給了點錢就跑了。
奶奶過了馬路猛地摔在地上,周圍人因爲網上經常有人發扶了老人結果被訛上的事情,不敢輕舉妄動。僵持不下之時,是這位好心的女生擠進圍觀的人羣送我奶奶來的醫院。
女生把我奶奶的情況跟我說了,沒摔出大礙,只是沒站穩,扭了一下腳,醫生說走路多注意一點就好了。
我對她表示了感謝,想給她一點錢。她拒絕了我,說:“我剛好路過,大家都沒幫,如果所有人都怕被‘訛’,那世界真是完蛋了。我不可能置之不理。”
“謝謝……”我已經不知道要說甚麼纔好了,盯着奶奶的臉就會想起那個報告單。
我的臉色是白的,看得出來是嚇人的程度,女生關心了我的狀態兩句就走了。
奶奶全程沒說一句話,我站在她面前差點跪下去,扶了一下椅子,坐下來。我握着她皺巴巴的手,顫抖着問她:“奶奶,你跟我實話實說,你體檢的結果是甚麼?”
老人枯瘦的臉緩緩正對我,笑着時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她說:“你都知道啦?”
充滿溫度的語氣說出來讓我冒冷汗的話。我寧願那是假的,我寧願她多騙騙我,可她沒有。
“爲甚麼不告訴我?”我憋着情緒,不讓自己在輸液室崩潰。
老人還是這樣笑,她擡手摸我的頭,“高考對你有多重要,奶奶是知道的。爺爺走的時候給你帶來的打擊我都看在眼裏,奶奶不想你再考崩了。”
我已經繃不住了,眨了下眼睛,水珠滴在自己的手背上:“高考重要?高考難道有親人重要嗎?!你想瞞我到甚麼時候?等到你熬不住了再告訴我是嗎?那我呢?到時候我該怎麼辦?”
我平時很少說這些話,就算奶奶嘴硬說我,罵我,我也不會還嘴,更不會質問甚麼。從小到大,我基本上都是順着她來,除了爺爺出事的時候,那會兒在醫院出手打人是沒有忍住。
這一次說的話也是。
輸液室算不上完全的安靜,但沒壓低的音量在這裏還是顯得格外大。我顧不上其他人在看,抹掉了手背上的水。
“不是這樣的,奶奶還沒做好準備要怎麼告訴你們。”老人蒼白地爲自己解釋,她擦掉我臉上的眼淚,“這個病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麼恐怖。”
我閉了閉眼,降低了一下音量,“晚期啊,還不恐怖嗎?你以爲我沒看到上面的字嗎?”
老人頓住了。她只要沒有表情,臉上的皮肉總會是贅下來的。
年老的人都是這樣的,如枯樹一般。
“這樣,我們先去聽醫生怎麼說好不好?”我哽咽了一下,收起逼問般的語氣,換上請求,“能治就治,不管要多少錢……”
“治不了啦。”奶奶的話說的很輕鬆,有種破罐子破摔的錯覺,她扶着椅子站起來,“我們回家喫飯吧,你想喫甚麼呀?”
老人的身軀枯瘦得叫我不敢相信,高考前我很少關注其他事情,忽然鬆懈下來,纔看到,奶奶原來已經瘦了這麼多。面頰凹陷,顴骨突出。
她以前還不是這樣的。
我抓着她的手臂,她真的太瘦了,摸到的是骨頭,還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動。我的眼眶應該是進了沙子,要不然怎麼會一直有生理淚水出來呢?
我沒管她要回家喫飯的事情,追問病情。
“怎麼會治不了?我不信,我們現在去找醫生……”我胡亂擦着眼,極力想看清奶奶的臉,奇怪的是,我怎麼擦,怎麼都看不清。她是模糊的,是扭曲的。
“找甚麼醫生?我說回家喫飯,聽不懂啊?你不餓我還餓着呢。”老人說的話雖然是訓斥的,音調不是,她也難捱,能聽得出來。
她掰開我的手指,往門口去。她蹣跚的腳步令我錯愕,印象裏奶奶走路還是很穩的。所以我不敢信奶奶走路會摔跤,更不會相信奶奶摔在地上站不起來。
我跑過去,險些摔倒,穩住腳步後我無助地擋在奶奶面前不讓她走:“……爸知道嗎?你是不是跟誰都沒說?”
“是,我誰都沒告訴。”奶奶終於開口提自己的病了,我聽得難受,是我想問的,也是我不想聽到的,“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我這個情況難治。再說了,我年紀大啦,化療的痛熬不住的。”
我心裏咯噔一聲,忙從口袋裏找出手機給我爸打了電話。
“你給他打電話做甚麼?我自己的病我最清楚,我說了不治就是不治。治又治不好,浪費這個錢,最後人財兩空。”奶奶想搶過我的手機掛斷電話,她是搶不過我的,身子太虛弱了。
我抓着奶奶的手往醫院門口走,電話響了五秒後才被接通,我沒管對方打趣我怎麼捨得給他打電話了的話,兀自道:“奶奶生病了,胃癌,還是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