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1/2)
第 32 章
第32章
灰袍人沒有綁她們。沒有上鐐銬,沒有封靈力,甚至沒有派人貼身看管。周瑾走在最前面,沈清辭跟在他身後,再後面是顧星隅和陸未寒,再後面是兩排灰袍人。沒有前後夾擊的陣型,就是走着。像押送,又不像押送。沈清辭看着周瑾的背影,青色長袍的肩在線有一道細小的褶皺,是劍鞘壓出來的。他走路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像在押送人,倒像在趕路。
從山谷到玄霄宗,走了一天一夜。周瑾沒有用發送符,沒有走捷徑,就是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地走。經過村鎮的時候,他沒有避讓行人,也沒有驅趕。凡人們看到灰袍人,自動讓到路邊,低着頭,不敢看。沈清辭不知道周瑾爲甚麼選擇走路,也許是爲了讓殷懷真有時間準備,也許是爲了讓她們有時間想清楚——回去了,就沒有退路了。
顧星隅走在沈清辭身後,距離不到一步。陸未寒走在顧星隅旁邊,被兩個灰袍人夾在中間,不是看管,是扶着。她走不了太快,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灰袍人沒有催她,也沒有碰她,就是走在兩邊,她歪的時候伸手扶一下。
第二天傍晚,玄霄宗的山門出現在了視野裏。和幾天前離開時一樣,石柱,石階,松樹,夕陽。但門口站着人。不是一個人,是一排。青色長袍,戒律峯的標識,腰間掛着劍。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沈清辭沒見過的人。六十來歲,面容清瘦,眉毛很淡,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他穿着戒律峯峯主的深青色長袍,領口繡着銀色的雲紋,腰間掛着一塊令牌——不是鐵的,是玉的,上面刻着一個“殷”字。殷懷真。
周瑾停下來,側身讓到一邊。沈清辭和殷懷真之間沒有任何遮擋。夕陽從殷懷真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沈清辭腳前,很長,很瘦,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他看着沈清辭,沈清辭看着他。誰都沒有先開口。
“沈長老。”殷懷真的聲音不高,但很沉,像石頭沉進水裏,沒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擴散的波紋。“出去歷練,收穫不小。”
沈清辭的手搭在劍柄上。“不小。”
殷懷真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顧星隅臉上,從顧星隅臉上移到陸未寒臉上。看到陸未寒的時候,他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確認。和周瑾在山谷裏看到陸未寒時一樣的表情,一樣的確認。他知道她還活着,知道她會被人找到。也許他一直在等這一天。
“陸未寒。”殷懷真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沒有任何感情。“三十年不見。”
陸未寒擡起頭看着他。淺灰色的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枯井一樣的空。和陸未沉的眼睛一模一樣。“你老了。”她說。
殷懷真看着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快的、像閃電一樣出現又消失的東西。“都老了。進來吧。站在門口,讓人看笑話。”他轉身往門裏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沈長老,你和你師父不太一樣。你師父不會管這些閒事。”
沈清辭看着他。“我不是我師父。”
殷懷真沒有再說話,走進了門裏。
周瑾側身,朝沈清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沈清辭邁過了門檻。顧星隅跟在她後面,陸未寒跟在顧星隅後面,灰袍人跟在最後面。一行人穿過山門,走過承天峯的石板路,走過傳功閣,走過演武場。路上遇到的其他弟子紛紛讓到路邊,低着頭,不敢看。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他們知道出事了。
戒律峯在主峯的北側,最高,最險。石階從山腳一直修到峯頂,一共九百九十九級。沈清辭走在最前面,一級一級地往上走。走到第三百級的時候,顧星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師父。”
沈清辭沒有回頭。“嗯。”
“我們不該回來的。”
“該回來。”沈清辭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證據在我們手裏。人也在我們手裏。殷懷真不敢動我們。”
“爲甚麼?”
“因爲他不知道我們手裏有多少證據。他以爲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他以爲我們只有玉簡,但我們還有令牌,還有那把劍,還有陸未寒。他拿不準。拿不準就不敢動。”
顧星隅沒有再問。
九百九十九級石階,走完了。戒律峯的大殿在峯頂,青石砌成,飛檐翹角,門口立着兩根石柱,柱身上刻着戒律峯的宗訓——“持心如衡,以理爲平”。沈清辭走進去的時候,大殿裏已經坐滿了人。不是灰袍人,是各峯的長老、執事、以及宗門的高層。李蘊坐在左邊第三排,看到沈清辭進來,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在袖子裏動了一下——沈清辭看到了。許閒不在,這裏沒有她的位置。趙靈均也不在。
大殿的最深處,是一張石椅,椅背上刻着戒律峯的標識。殷懷真坐在上面。他看着沈清辭走進來,看着顧星隅走進來,看着陸未寒走進來。三雙眼睛,三雙腳,踩着青石地面,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殿內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衣袍摩擦的聲音。
沈清辭在大殿中央站定。她沒有行禮。顧星隅沒有。陸未寒也沒有。
殷懷真看着她。“沈長老,你在祕境裏拿到了不該拿的東西。在宗門外面找到了不該找的人。現在,把東西交出來,把人交出來,我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沈清辭看着他的眼睛。“青遠宗滅門案。三百七十二口。你殺的。”她擡起右手,中指上的儲物戒靈光一閃,那塊玉簡出現在掌心裏。青色的,小小的,在大殿的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這是證據。陸沉淵親手刻的,記錄了你勾結魔族三十年的每一筆交易。你要當衆銷燬嗎?”
大殿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殷懷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石椅的扶手上收緊了一下。
“你不敢當衆銷燬,”沈清辭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大殿的空氣裏,“因爲這裏有各峯的長老,有傳功閣的執事,有掌門的親信。你銷燬了,他們會想——你爲甚麼急着銷燬?你不動我,他們會想——你爲甚麼不敢動我?”
殷懷真看着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風從大殿的門口灌進來,把各峯長老的衣袍吹得微微作響。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目光都落在殷懷真身上,落在這個坐在戒律峯最高處三十年的人身上。
殷懷真站起來。動作很慢,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的腿還能不能站。他從石椅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沈清辭面前。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他看着沈清辭,嘴角動了一下。
“你比你師父麻煩多了。”
他伸出手,不是拿玉簡,是拍了一下沈清辭的肩膀。像長輩拍晚輩,像上司拍下屬。力氣不重,但沈清辭感覺到一股靈力從肩膀滲進來,冷,硬,像一根針扎進了骨頭裏。她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