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怦然心動(六) (1/2)
怦然心動(六)
隨雲舒沒再抗爭,埋頭喝起了湯。路蒼煙手藝確實不賴,一碗湯煲得湯汁鮮美,排骨入味,一天沒喫飯的他像餓死鬼託生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
“哇哦兄弟,你可太給面子了。”路蒼煙連忙又給他舀了一勺,尾音不自覺的翹了上去。
“好喝啊,”隨雲舒意猶未盡的咂咂嘴,“這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湯。”
“好好好,再喫點別的,別光喝湯,嚐嚐這個。”他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隨雲舒一口塞進了嘴裏,喫得鼻尖都冒了汗,饜足的表情像一隻曬着太陽的貓,路蒼煙的虛榮心在此刻站上了山巔。考慮到明日還有拍攝,所以他沒做幾道菜,分量也很小,他本以爲隨雲舒會淺嘗輒止,卻沒想到他像洪水猛獸似的一下就席捲乾淨了,喫完竟然還問:“還有嗎?我沒喫飽。”
“這······有我也不敢讓你吃了啊,咱明天還有拍攝呢,喫多了容易水腫。”
隨雲舒舔着勺子,強忍下想舔盤子的衝動:“太好吃了,沒喫夠。”
“沒事,沒事,我下次還給你做啊。”
“下次是甚麼時候?”
“呃,這個,我得想想。”路蒼煙低下頭,用筷子在盤子裏畫着圈,“咱拍攝也挺緊張的不是,我等會回去查一下排期,看看哪天能收工早一些,我就提前把菜買了,然後給你做,好不好?哦對了,你提前告訴我你想喫甚麼,我好準備。”
隨雲舒本來在話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就後悔了,路蒼煙可能只是一句客套話,但他這樣恬不知恥的追問,反倒容易把倆人都弄得尷尬。可他沒想到,路蒼煙竟這樣認真地爲他考慮,爲他打算。
他慌了神,心跳像是彈錯的音節,重重響了一下,他匆匆忙忙埋下頭,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起桌子。盤子被他撞得乒乒乓乓響,但他卻充耳不聞,一心只想逃開。路蒼煙要幫他,卻在看到他慌亂的小表情後,忽然打消了這個念頭。隨雲舒像一隻闖了禍的小奶貓,掛在離地不高的枝丫上,一晃一晃的,越看越覺得可愛。他抱臂向後一靠,噙着笑默默看他。
隨雲舒察覺到他的目光,整個人更加無措,冷不丁一擡腳,大?腳指撞上了桌子腿,疼得他一聲哼唧,差點打翻了盤子。路蒼煙霍地起身,靈敏的在他手下一託,待穩住後,反手將那幾個盤子接了過去:“腳沒事吧?”
他疼得直冒冷汗,咬着嘴脣連連搖頭。路蒼煙把他扶到沙發上,想都沒想就把他的腳搭在了自己腿上,掰着他的腳指頭查看,隨雲舒被瞧得直冒煙,一動不敢動。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個人像路蒼煙這樣,給他做飯,哄他開心,查看他的傷勢。他練舞多年,受過大大小小無數傷,連親媽都是不鹹不淡的問候一句,更遑論旁人,他早就習慣了,可路蒼煙跟一束光似的,連他這麼一道小小的罅隙也要普照。他想不通,他值得嗎?
“誒你怎麼還哭了?這麼疼啊?但是我看沒有外傷啊,不能骨折了吧?”路蒼煙確認無礙後,一擡頭卻看見隨雲舒靜靜地流了滿臉淚,他立馬掏出手機,要打給司機去醫院。
“啊不用不用!我沒事!”隨雲舒長臂一伸,按在了手機上。
“那你怎麼哭成這樣?”
“我那甚麼,生理性淚水,不受控制。”
路蒼煙一臉懷疑地打量着他:“你鬼扯甚麼呢?你確定沒事?”
“確定確定,”隨雲舒趕緊抹了把臉,把淚擦掉,“對了你剛纔不是說還有別的事?”
“哦對,差點忘了。”路蒼煙拍了下腦門,從包裏拿出一本書和一瓶紅酒,“你知道俄狄浦斯王的主角是誰嗎?”
“難道······不是俄狄浦斯嗎?”
路蒼煙沒回他,拎着酒和書走到窗邊,望着光污染下發亮的天,道:“找兩個杯子,咱倆喝點。”
“明天還拍戲呢。”隨雲舒嘴上這麼說,但依然乖乖找了兩支高腳杯,當深紅色液體注入透明杯中時,路蒼煙忽然道:“刨除掉心理學上的論調,我倒認爲,俄狄浦斯王的主角是命運本身。”
燈光昏黃,路蒼煙棱角分明的臉一半在明中,一半藏在暗裏,他單手支頤,晃着酒杯,燈花落入他眼底,又順着他的視線的爬藤,一路開進了酒中,隨雲舒覺得彷彿有一股魔力,把他吸到了厚重的油畫世界中,直到路蒼煙宛如大提琴的聲音響起,他才如夢初醒。
“無論做出甚麼努力,命運依然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他無法逃離,也無法掙脫,兜了一圈,到頭來結局依然如此。你說,這是不是和李清天很像?”
隨雲舒拿起那本硬質封面的《俄狄浦斯王》,摩挲着書名,過了半晌才斬釘截鐵地說道:“一點都不像——”
“李清天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最大的敵人是無法反抗的命運,他自出生起就帶着脫不掉的枷鎖,但儘管如此,他偏偏要帶着鐐銬跳舞,他信奉人定勝天,他不認爲死亡代表一敗塗地,反而是勝利的嘉獎,在他既定的命運中,他把自己當成祭品,不僅挽救了無數生命,也改寫了金野的命運,臨死前的釋然和超脫,應該是他勝了命運的快感,以及對爭鬥的不屑一顧。”
燈下,路蒼煙依然側身坐着,但眼底卻迸着火光,他眉頭微挑,像是祈求已久的東西忽然出現在眼前般,迷惘又欣喜。他微微撇了下頭,半明半暗的臉忽然就變得清晰了,視線和隨雲舒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隨雲舒愣了一下,像是要掩飾甚麼一樣,忽然慌亂地舉起酒杯,悶了一大口。
路蒼煙的表情由驚訝轉向調笑,眼神如鉤,上下掃着隨雲舒,隨後伸了個懶腰,拿起酒杯和他的輕輕一碰,呷了一小口酒,道:“我還想說,用俄狄浦斯王同樣無法戰勝命運的悲劇來開導你,李清天也同樣如此,但······是我冒昧,低估了你,李清天由你演繹,真的很幸運。我也很幸運。”
“沒有沒有,我也很幸運。”
路蒼煙曖昧不明地瞟了他一眼,話鋒一轉:“既然如此,爲甚麼一到拍攝,你就哭得一塌糊塗?”
“可能是因爲,我太心疼他了吧。”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前。夜空濛着一層薄雲,星光寥落,恍如裹在霧中,他深吸了口氣,鼻腔登時盈滿潮溼的溫潤鹹味兒,“更確切的說,我可能代入了金野。”
路蒼煙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輕聲問道:“甚麼?”
“從金野的視角來看,自己零落一生,好不容易有了個知心愛人,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他慘死於自己面前。我們有着上帝視角,知道李清天爲金野所做的一切,但那時的金野是不知道的,所以在日後他知道全部真相後,他的深情、痛楚和自責,都來得太遲了,那個能化解他一切情緒的人已經不在了,所以與其說我是在心疼李清天,不如說我是代入了李清天的視角,在替他心疼那個目前還一無所知的金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