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刺蝟的優雅(一) (1/2)
刺蝟的優雅(一)
夜,初秋溫涼的夜。
高樓託舉明月,星星降落,沉入鱗次櫛比的路燈,光籠着車,車籠着人,像無所遁形的雨,誰也逃不過。
路蒼煙抵在車玻璃上,心情和腦子一樣,茫茫然然,亂成一團。喬姐在對面打着電話,聲調平和,語氣不善,像一條魚似的,從路蒼煙左耳朵遊進,右耳朵游出。何時掛了電話也不清楚,走到哪裏了也不知道。
“今天的直播反響不錯,誇得比罵得多,但我還是得說說你,沒事少給自己找事行嗎?你跟隨雲舒關係再好,也不要引火燒身,知不知道?”喬姐刷着社交媒體,苦口婆心一頓勸,沒成想一擡頭,看見被教育之人心不在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這憤怒的小火苗,立馬春風吹又生,照着他的小腿狠踹了一腳:“想甚麼呢?跟你說話沒聽見啊?”
路蒼煙哎呦一聲,摸着膝蓋,敢怒不敢言:“你這是暴力啊,小心我去告你!”
“去去,隨便你怎麼說,反正你父母把你交給我的時候說了,你皮糙肉厚,缺少教育。”喬姐撩了下頭髮,全不在乎。
“行行行!我的錯!對不起,麻煩您老的金口把剛纔的玉言再說一遍好嗎?”
喬姐白他一眼:“我說,你跟隨雲舒······”
“等等!”路蒼煙正因爲他煩惱呢,乍聽這名兒,跟針似的,扎得他直冒冷汗,“關於他的事兒明天再說。”
“又怎麼了我的祖宗?”
“沒事,”路蒼菸嘴一撇,“我就是不愛聽見他的名兒。”
“你是不是有病,直播時候就差貼人身上了,現在又不想聽見人家名字。”
“我那甚麼,都是營業,就是同事而已,誰家好人下了班還願意跟同事打交道啊!”
“呦,就你這樣的,商品都不想當,還能營業?”喬姐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我看出來了,你就是有病,隨雲舒就是引起你精神病的鑰匙。”
“我······”
“你甚麼你!”喬姐真有點動怒了,“你說實話,人家到底怎麼你了?”她腦筋一轉,一個不好的想法湧上心頭,怪叫道:“他真騷擾你了?”
“哎呀甚麼跟甚麼啊!別瞎說!隨雲舒那麼個單純無害的人能幹出騷擾這種事嗎!”
喬姐眼珠子溜溜轉了兩圈:“那你是真有病啊?不讓我提他名,還氣沖沖的維護他。”她抱着雙臂往椅背上一靠,從上到下的審視着他,“我知道了,你是老毛病又犯了。”
“甚麼老毛病?我好着呢,我沒毛病。”路蒼煙心虛地狡辯道。
“少給我裝模做樣的,”她打開一點車窗,夜風從小縫兒中飄然而過,輕撩起她的發,“你啊,說甚麼都聽不進去,以後有你好受的,別不信邪,你現在欠的債,總有一天得還回去。”
路蒼煙油鹽不進的玩着衣帶,喬姐到底是老了,舊式的思維舊式的風格,甚麼因緣際會,因果報應,他纔不信,好人沒好報的事兒還少嗎?尤其娛樂圈,仗勢欺人卻名利雙收,善始善終的更比比皆是,他無非就是搖擺了些,又沒殺人放火,姦淫擄掠,哪裏會上刀山下油鍋?
倆人沉默了好一會兒,車裏只有微弱的行駛聲和風聲,平滑如流水,卻漸漸淹沒口鼻,使人快要窒息,就在這時,喬姐忽然開了口:“按你說的,今天沒有真情實感,都是營業,那以後的每場直播你都得給我這麼營業下去,別忽冷忽熱的,鏡頭外你怎麼樣隨便,鏡頭裏你要是敢暴露,那你就另找下家吧,千言萬語一句話,”喬姐豎起一根手指,冷氣森森,“別耽誤老孃賺錢。”
“知道了。”路蒼煙有些不耐煩。
夜風吹多了涼颼颼,他打了個寒噤,儘管立刻就把車窗關上了,但這寒意卻好像在他體內安了營紮了寨,一直到他回家,也滋滋冒着冷氣。他非常疲憊,拖拖沓沓地走到冰箱前,習慣性的拿出一瓶冰鎮可樂,冰涼的鋁皮貼在他手指頭上,不多時那冷氣就刺進了他的皮膚,他抖了三抖,剛想放下,心頭就縈起喬姐的話。他紅了眼,一股熱血登時奔騰,賭氣似的,他使勁兒拉開拉環,咕咚咕咚幾口,把那可樂喝了個精光。
“嘿,我還真不信了!”
他把自己甩進沙發,掏出手機,開始用小號穿梭於各大社交平臺。
誠如喬姐所說,今天直播反響還不錯,秋水剪瞳的話題甚至上了熱搜,點開後大部分是對這部劇的期待,有小部分故意截了醜圖黑他們,但他都一滑而過,他其實不是特別在意輿論的人,但今天確實抽了風,替隨雲舒強行出頭。話題裏的cp粉也不少,大多把那段視頻截屏做成了長圖,到處賣安利,當然也有小部分路人覺得那是路蒼煙在爲自己辯解,與隨雲舒無關,但很快就石沉大海。
他越刷越心驚,網友的分析看出多了,他自己都有點兒迷惑了。
“太出格了。”他蓋棺定論道。那一段急火攻心的辯白,是他自己也不能掌控的,好像他體內存在着另一個靈魂似的。這人格分裂的感覺讓他覺得羞恥,但偏偏他越想遺忘,網友們就越激進亢奮,網絡世界記錄了他的一舉一動,都是呈堂證供,讓他百口莫辯。
“又來了······”路蒼煙哀嚎道,關於隨雲舒的一切,又卡在他體內的漏斗上,進退兩難。自從認識了隨雲舒,他的人生好像就失了控,信馬由繮,毫無頭緒。他甩脫手機,翻身把頭埋進抱枕中,呼吸立時被切斷,漸漸地,耳邊心跳聲愈發迅疾,眼前也開始被金星環繞······終於,在快到臨界點時,他方纔大叫一聲,猛地坐起,大口呼吸。雖然眼前陣陣發黑,但劫後餘生的腦子分外清醒,他不能再被隨雲舒左右了,他變得越來越不像他,行事越來越出挑······他不想承認,他很惶恐。
關於隨雲舒的一切他都不想承認,他在刻意地壓抑,遺忘。
喬姐說得對,隨雲舒就是一把鑰匙,開啓他精神疾病大門的鑰匙。他是魔鬼,而他不能做被引誘的夏娃,朝雲暮雨,自甘墮落······
他要踐行他之前對自己許下的諾言,讓生活復位,讓隨雲舒消失,他不能再任由他在自己的世界中攻城略地,他必須一鼓作氣,收復失地······
那接下來的工作怎麼辦呢?他揉捏着鼻樑,那就聽喬姐的,營業就好,粉絲愛看甚麼,他就演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