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丑(一) (1/4)
小丑(一)
隨雲舒看見這條熱搜是在晚上十點左右,已經錯過喫瓜羣衆情緒最高漲的時候。夜深了,月亮披了件厚重的披風,躲在雲中不出來,天空黑魆魆的,好像一口鐵鍋倒着扣在了上面,他坐在桌前,手舉着筷子僵在半空,室內開着一盞燈,燈光昏黃,撲在他身上,但那光似乎是太重了,竟壓得他哆哆嗦嗦的,渾身抖起來,筷子連帶着麪條一起摔回了碗中,砸出幽幽怨怨的,鐺地一聲響。
昨天他錄完節目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了,在醫院折騰的太久,回來後又興奮的睡不着覺,爬起來看了兩部電影,直到早上七八點,喫過早飯後才昏昏沉沉的有了睡意,結果一覺睡到晚上八點多,夢裏有個不知名小人委屈巴巴的叫餓才把他喚醒。日夜顛倒又睡了太久,他的頭像是得了重感冒一樣天旋地轉的,躺在牀上緩了半個點,硬撐着身子起來衝了個涼水澡纔好一些,頭不疼了,餓意就開始叫囂,他忙忙亂亂的煮了一碗麪,剛狼吞虎嚥的吃了兩口,打開手機就看到這個讓他如鯁在喉的噩耗。
剛喫下的東西開始在胃裏造反,火燒火燎的,灼得他在寒涼的天氣裏出了一頭的汗,他點開熱搜滑了沒幾下就趕忙退了出來。他害怕。
磅礴的懼意宛如一座高山,把站在山腳下、身影小小的他吞噬的乾乾淨淨。雖然信沒落款,但他怕別人會認出那是他的筆跡;雖然信的內容只表示了感謝,但他怕別人曲解;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被路蒼煙徹底的拋棄。
他蜷縮在沙發上,攏着雙腿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但這似乎不夠,恐懼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的襲來,讓他覺得自己似乎裸奔在摩肩擦踵的街頭,他快要受不了了。忽然,他喘着粗氣,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到牀上,裹着被子,把自己扔進了黑黑的,小小的監獄中。
黑暗中,他甚麼也看不見,除了呼吸和心跳聲,甚麼聲音也聽不到,他終於覺得自己安全了,過了良久,那種恐懼才窸窸窣窣的褪去,他慢慢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新鮮空氣,在對面大樓星點般的燈光中,他慢慢放下緊摟着的雙臂,一點一點地,從被子中挪了出來,又一步一步地騰挪回客廳,撿起被他像甩垃圾一樣甩掉的手機。
猶豫再三,他最終還是重新點開熱搜,彼時熱度已經退去,話題從第一位落到了第三位,各種營銷號下場,誇獎諷刺蔘半,他快速的往下滑動着,瀏覽粉絲和路人發的真實內容,萬幸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跳出來質疑這封信到底是不是路蒼煙的手筆。他終於鬆了口氣。
緊繃的神經連帶着身體一起鬆懈,他像是癱爛泥一樣仰在沙發上,天花板吊着一盞復古燈,如半明半昧平原上的一棵樹,正和他悽苦的對望着。他閉上眼,截斷了那一種同享寂寞的默契,而後支起脖頸,調整姿勢,正襟危坐的點開了和路蒼煙的對話框。
消息還停留在凌晨。
是他剛從醫院出來,迫不及待給他報平安的信息:“我沒事,醫生說了,都是皮外傷,養一養就成,萬幸沒傷到骨頭。”
路蒼煙沒回。
十分鐘後,他又給他發了一堆評分較高的美食店鋪,並且說:“這幾家我看都挺好的,你對哪家感興趣?還是咱按照原計劃,去喫火鍋?你挑一挑,我時間比較充裕,都聽你的,你定好時間告訴我。”
路蒼煙依然沒回。
這場景莫名熟悉,隨雲舒苦笑着搖了搖頭,又是一個輪迴。
隨後,他又自欺欺人的把對話框往下拉了幾遍,確定不是軟件問題後纔開始擔憂,第一想法不是別的,而是怕路蒼煙出事。
他轉頭又回到社交媒體上,搜索路蒼煙的名字,先跳出來的是他今天出席某品牌活動,春風滿面,意氣風發的路拍視頻。沒有半點安全隱患。
隨雲舒疑惑了,昨天分開時還好好的,怎麼幾個小時不到,他又變卦了。最重要的是,他怎麼會把他送的禮物輕易送人。路蒼煙再陰晴不定,也至少是涵養得體的,不至於做出這樣下作的事兒。他用手機拍打着掌心,起身走到窗前,緩緩踱着步子,月亮從層雲中探出一角,鬼裏鬼氣地張望着他,他不敢說對路蒼煙十分了解,但至少可以肯定,路蒼煙那個人,就是一副被寵壞的小男孩脾氣,講義氣,心胸寬,有原則,同時又很軸,輕易不能撼動他的想法,所以對於信件一事,他相信其中一定有甚麼誤會。打定了主意後,隨雲舒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窗子。
風涼,吹得他打了個激靈,但他沒做猶豫的,直接撥通了路蒼煙的電話。
嗡——嗡——嗡——嗡——
“路蒼煙,你電話響了!”
“誰啊?”
“隨雲舒。”
喧鬧的房間瞬間安靜,坐在電視機前的路蒼煙把手柄一扔,直接跨過沙發,三兩步跑到桌前拿起手機,磨磨蹭蹭看了半晌,一直到電話自動掛斷,也沒動一下。他身旁的男生撞了下他的肩膀,道:“大哥,你被點xue了嗎?還是手機上有電流把你腦子電糊了?”
“滾滾滾!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路蒼煙心不在焉的回罵道,同時後退兩步抵到了牆上,他垂下頭,像做賊似的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另外兩人,見二人已經自顧自玩起來,便舉起手機擋住自己的臉,點開了和隨雲舒的對話框。
消息還是昨晚的,隨雲舒沒再發別的。路蒼煙輕輕嘆了口氣,再一次點開了他發來的店鋪推薦,儘管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但不知道爲甚麼,就是怎麼也看不夠。
那家店鋪其實並不值得去,是業內一位工作人員開的,好評和各種花式推薦大多是找博主做出來的虛假數據,但他並不打算和隨雲舒說,他覺得儘管這些店鋪爛,但隨雲舒也是用心看了測評的,他不捨得潑他的冷水。
他像是中邪了一樣,往上翻着兩人的聊天記錄,說是兩人,其實大多是隨雲舒在自說自話,好像他是他的備忘錄,甚麼酸甜苦辣,柴米油鹽,大到國際大事,小到螞蟻搬家,都得鉅細靡遺的跟他報備。
看着看着,他的心就像盛滿了陽春三月的水一樣,暖暖活活的,要溢出來了。
“看甚麼呢!”突然,他的肩膀遭到了一肘擊,“笑得這麼□□。”
路蒼煙受慣性往後一捎,冰涼的牆壁一下就貼到了他溫熱的後脖頸上,使他昏昏然的腦子瞬間清醒。他關掉手機,推了莊逍遙一把,道:“看工作安排。”
“甚麼工作啊能讓你笑得春心蕩漾的?”莊逍遙攬住他的肩膀,猴一樣半掛在他身上,笑嘻嘻地探頭觀察他的臉色。
“我看啊,某人可能在欣賞熱搜。”柯一夢說道。
“不是,我在你們心中這麼不堪嗎!”路蒼煙氣急,扳過莊逍遙的胳膊,直接把他甩到了沙發上。
“不是不堪,”莊逍遙從柯一夢手裏拿過手機,“你不是找罵嗎?昨天那麼多粉絲,就一個人得到了感謝信,怎麼,你差別對待啊?你怎麼不直接放張彩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