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超脫(四) (1/2)
超脫(四)
人都走了,剩隨雲舒自己坐在空曠的會議室裏,他習慣性的掏出手機,卻在點亮屏幕的剎那間像扔掉燙手山芋一樣把它猛地扔到了桌上,室內旋即響起一聲巨響,他望着此刻對他來說是定時炸彈的東西喘起了粗氣。屏幕亮了起來,是溫良打來了電話,但是他沒接,而是靜靜等着調用停止。溫良打了將近三十通電話,導演也打了兩通,還有很多未讀消息提醒,他看都沒看,再次把手機狠狠倒扣在桌面上。
回家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他像小時候遭到欺凌後一樣,全身酸癢難耐,覺得自己從裏到外都骯髒的不堪入目。已經這麼多年了,他仍舊沒走出那個困境,他救不了當年的自己,救不了當年的同伴,如今他長大了,仍然沒有能力救現在的自己。
真沒用。他用刷子狠狠刷着自己的腳,那被另一個同伴“吻”過的腳。血一絲絲的流出來,隨即消融於水中,好像它從未存在過。好像他從未存在過。
他始終忘不了那個男孩的眼睛。他不知道他叫甚麼,也不知道他是哪個年級的,只記得在某個陰雨天,他像剛出生的小貓一樣被他們甩到了他面前。僅僅因爲他畫畫時把顏料塗在了指甲上,他就遭到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和肆無忌憚的謾罵。
現在想來,那男孩的指甲上不是紅顏料,而是剝落的指甲油。可是那也不是被霸凌的理由。霸凌不需要理由。
那男孩後來找過他,送給他一幅畫。畫上是他在跳舞,在閃閃發光的舞臺上跳舞。男孩甚麼也沒說,只是一直衝他笑着。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
那幅畫他一直珍藏着,只是扔在了雜物間的深處。他試圖把那段記憶封鎖,他以爲只要不去想,只要把所有關於那段時間的東西鎖起來,他就能過好餘生。可是他忘了,他就是因爲跳舞好長得好看,才成爲被欺負的對象的。他應該把自己賴以生存的東西都丟掉,他應該把自己也丟掉,或許只有這樣,他才能徹底解脫。
水冷了,夜深了,萬籟俱寂,他卻打了兩個噴嚏,在浴室內激起短促的回聲。他哆哆嗦嗦地從水裏走出,凍得行動遲緩、大腦遲鈍的他順手關門的時候,忘了及時收回扶着門框的另一隻手,結果食指被狠狠夾到了。
起初是不疼的,大腦也一片空白,他舉着發白的手指靜靜瞧着,直到血從指甲縫裏一點點滲出,痛覺纔開始叫囂。那感覺如磅礴洶湧的浪潮,一下就將他淹沒了,他窒息了,耳朵裏響起嗡鳴,大腦猶如被一根長針從太陽xue刺入般尖銳的疼着。他的雙腳開始不聽使喚,繞着屋子跑了起來,期以通過這種方式轉移注意力。不知過了多久,強烈的痛感才漸漸消失,只剩下一抽一抽的痛,他精疲力竭地蹲在地上,經過疼痛洗禮的大腦彷彿重獲新生。
他緩緩吸了一大口氣,撐着膝蓋慢慢站起身。突然,他欣喜的發現,在身體疼痛的對沖下,心裏的痛覺彷彿減輕了。針刺的大腦只剩下一件事——手疼。他緩緩把視線投向門,着魔了般踅踅磨磨地走了過去,這次他把中指抵在了門框上······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他的眼前只剩下那根蔥白一樣的手指······他毫不猶豫地,使勁關上了門······
太陽照常升起。
當千萬束光箭一般射穿他眼皮的時候,他猛然驚醒。隨他一同甦醒的還有痛覺,手指又腫又漲,那種感覺像是倒立太久渾身血液逆流一般,腦子也昏昏沉沉的,似是平白無故捱了一板磚,睡了一夜涼地板,此刻的他渾身綿軟無力,涼氣嘶嘶的從骨頭縫裏往外冒。他不記得昨夜甚麼時候睡着的,只記得自己淚眼婆娑的靠坐在門邊上,對着男孩的幻影不停道歉。
他把手舉到眼前,仔細瞧着飽受摧殘的手指。一共四根,左右對稱,雨露均霑,在晨光的洗禮中,他嘖了一聲,暗罵自己有病。夜晚有時候真像魔鬼,給藝術家毒蘋果一樣的靈感,給普通人毒品似的快感,讓人喪失理智,透支身體。他呻吟着撐起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到沙發邊上,誠實的肚子開始唱空城計,他先給自己倒了杯水。
溫涼的液體順着食道滑進胃裏,手痛立時減輕不少。他又喝了兩杯後才翻出藥箱,開始細細給自己包紮起來。當光移到他側臉上的時候,他完成了最後一根手指的包紮,屋子沐浴在光海里,所有的物品都染上了一層金光,包括他。他伸了個懶腰,一轉頭看見鏡子裏自己的身影——鳥窩一般亂蓬蓬的發、鬼一樣的面容和毫無生氣的眼,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猛地想起那男孩,和他一樣有一雙好看的眼睛,被欺負時滿是倔強和不服輸,以及一種對周遭世界的憤怒的勇於表達情感的眼睛,後來那眼睛就變了,變得和現在的他一樣麻木毫無生氣,再後來,就只剩下濃霧一樣的悲傷,及至最後永遠的閉上了······
他的心忽悠顫了一下,像是得到甚麼啓示般,有個聲音一直在朝他吶喊——你不能認輸!你還不能認輸!
對。他還不能認輸。
鏡子裏那人的眼神一下就變了。隨雲舒像是一個被突然注入空氣的娃娃一般,忽的就生機勃發了。手指還在抽痛,他小心翼翼地舉了起來,愛憐地輕輕吹了兩下。昨晚的一切都像是噩夢成了真,讓他產生了一種平行世界的錯覺。
他給自己煮了碗熱騰騰的面,飽餐一頓後,心情也舒暢起來。他找到已經自動關機的手機,充了會電後,狠狠心,開了機。最先跳出來的是無數的未接來電和消息提醒,其的推送,他瞟了一眼,果然都跟自己有關,他苦笑着將其關掉,而後從上到下的給關心他的人發去消息,告知自己無事,請勿擔心。
電充到一半,他拔掉手機,走到沙發側面,在陽光最充足的地方盤腿坐下。他深吸一口氣,在雷鳴般的心跳中再一次點開了那個讓他陷入深淵的視頻。視頻播放已經破億,公司發的聲明無濟於事,熱評依然是罵他的,但經過一夜後,也出現了質疑的聲音。
在視頻中他找不到任何能反駁的證據,只是平白無故地又重溫了一遭他和男孩的痛苦,看着男孩顫巍巍的身子,他忽的想起男孩送他的那幅畫,而後不假思索地跑向了雜物間。
過了這麼多年,畫依然完好無暇,刮刀抹就的背景上,是大片猶如黃水仙一樣的淡黃色,好像是他在發光,照亮了整個舞臺。只是時間長了,畫灰濛濛的,似乎畫中人物也正在經歷陰天一般。他立刻下了單上光油,他不是專業的,不知道這種辦法可不可行,但他希望能讓它重新煥發生機。
然後他拍了張照發給坤哥,並講述了一下來龍去脈。他知道這樣一幅畫證明不了甚麼,但他還是小小的期待着,結果坤哥真的給他破了盆冷水,並告訴他最近除了他,誰也不要聯繫。
他沮喪到無以復加,索性關了機直接睡覺。迷迷糊糊中他開始發燒,渾身發冷,不停地打顫,他昏昏沉沉的胡亂吃了兩片感冒藥和退燒藥,重又昏了過去,結果第二天身體非但沒好,精神也再一次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一篇《驚!母子兩代共事一夫,隨雲舒背後資本大揭祕!》的文章粉墨登場。
開篇便是一張他自己都不記得是甚麼時候他醉酒後衣衫不整的照片,旁邊的人被打上了馬賽克,接下來便是一張戴着墨鏡的男人的照片,雖然看不清面容,可那清瘦的身形和大老闆有八成相似。文章緊接着便是以隨雲舒身邊人的口吻敘述這麼些年,他媽媽是如何征服當時還是經紀人的大老闆並爬上了別的資本家的牀,如何出賣□□換取資源,如何在懷孕後和經紀人結婚生下隨雲舒,又將還是孩子的隨雲舒送到其他資本家的牀上等等,文章的最後,直指隨雲舒媽媽是二十年前自盡的紅極一時的女星,並說隨雲舒到現在還和大老闆,也就是他的養父保持着不正當關係。
文章說的有鼻子有眼,評論區竟然還真有人貼出自盡女星的照片和他進行對比,最後得出他果然是私生子的結論。但也有已故女明星的影迷進行反駁,並說她的死疑點頗多雲雲。他的名字、女星的名字、大老闆的名字瞬間登上熱搜榜,並牢牢佔據榜首。
怒極反笑,這都甚麼跟甚麼!他馬上給坤哥打去電話,但那邊似乎也忙得腳不沾地,匆匆囑咐兩句就斷了線。他倒在牀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不懂自己爲甚麼成了衆矢之的,難道他要變成資本博弈的犧牲品嗎?可是他壓根也沒創造多少價值,沒多少潛力啊,他不過就是想好好演戲,就像當年一樣想好好跳舞,但怎麼就這麼難?
發了將近二十分鐘的呆,他下意識的再次點開社交媒體,結果熱搜榜單大換血,那篇文章影蹤全無,一點痕跡也沒留下。他震驚地直接彈射起身,但起猛了頭太暈,他又躺回牀上,搜索着自己和公司以及大老闆的名字,但無論是全名還是縮寫,都搜不到那篇文章的只言詞組,好像剛纔只是一場夢。
“難道真是幻覺?”隨雲舒自言自語道,手指還在不停地往下刷,突然,一篇剛剛發出還沒任何評論的帖子跳進他眼中。他呆呆地凝視着那篇帖子,直到手機砸上鼻樑,他才被痛醒。鼻樑的痛蔓延到眼裏,使他淚流滿面,幾乎無法睜開眼,但他無暇顧及,因爲那篇帖子是路蒼煙粉絲髮的——“每和隨雲舒工作一次,路蒼煙就碎掉一點。”
帖子很長,幾乎是把隨雲舒和路蒼煙參加的每一場直播和節目都一幀一幀的截了圖,並對倆人的微表情和下意識反應進行了一番細緻且專業的心理學和人際交往學的分析。堪稱人類史上的第八大奇蹟——粉絲眼中我那飽受欺凌,弱小無辜的哥哥。
根據粉絲入門必修微表情課程的分析,在隨雲舒身邊的路蒼煙,壓抑痛苦沒有自我,他討厭炒cp,討厭隨雲舒每一次沒有邊界感的觸碰,討厭隨雲舒,但作爲兢兢業業的演員,他忍辱負重,體體面面的完成了每一份工作。而隨雲舒呢,則是一個萬惡的、爲了紅不擇手段的死鈣,他欺凌路蒼煙,逼他炒cp,同時性騷擾他,就爲坐實cp粉眼中因戲生情的人設,結合他“霸凌”的前科,他真是十惡不赦的惡魔。
這篇帖子最令他心驚的是,那些對他的心理分析大約有六成是對的。因爲他記得和路蒼煙在一起的每個瞬間和心理活動,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他不知看過多少遍倆人的直播和節目。所以越看到後面他越迷惑,路蒼煙真的這麼討厭自己嗎?
他刷新頁面,這時已經有了幾百條評論,有路人朋友爲隨雲舒鳴不平覺得粉絲小題大做的;也有直接開罵的;但更多的是贊同,他們甚至貼心的貢獻了一個又一個樓主漏掉的細節。隨雲舒一路刷下去,手腳逐漸冰涼,呼吸也跟着越來越沉重。罵他的評論倒是沒有那麼多,可那一張張圖片卻是如假包換的:和他一起工作的路蒼煙,真的不時流露出厭惡的表情,這種情況尤以直播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