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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hello,樹先生(一)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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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樹先生(一)

好像哪裏在着火。

天空和大地連成了片。簇簇的煙湧向四面八方,彷彿是羣魔亂舞的老樹重新在紮根,暗紅色的天是一塊解凍的雞血,那血淌下來,淌到了地上,也垂下了漫長而尖銳的慘叫。隨雲舒站在雞血裏,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他極慢地走着,但好像又只是原地踏步,腦子又重又暈,似是被人頭踵倒懸的掛在樹上,鼻腔裏充斥着焦土和血污味兒,這味道非常刺鼻,刺得他連眼睛都不得不閉上。他非常恐慌,雖然視線受阻,但他能感覺到,豺狼虎豹正在暗中窺伺,準備隨時隨地將他撕碎,所以他不得不繼續走着。即便甚麼也看不見,他也必須往前走。他不能回頭。

他撞上了一棵樹。

疼痛使他眼前頓時一亮,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在急速後退,像是正在被吸進旋渦般,都扭曲着身子,抽成了長長的一條。四周非但沒有變白,反而越來越黑,如摳掉了星星的夜空般稠密和壓抑,又似乎是蝙蝠頭挨着頭,身子挨着身子的連成了漫無邊際的片,教人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出這咒詛。忽然的,身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尖叫,他被嚇了一跳,猶猶豫豫好一會兒纔在持續不斷的叫聲中驚恐地轉過身。

周圍已經全黑了,只有旋渦發着晦暗的紅光。漩渦中心,他看見一個張人臉,那人臉莫名熟悉,他卻一時想不起來那是誰。他着魔般慢慢靠近。那人臉還在尖叫,大張的嘴巴宛如一個洞,長長的舌頭安靜的蟄伏着,等到他走進,那舌頭蠕動了一下,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隨雲舒驚恐地發現,這竟是自己的臉!

他一個趔趄跌倒在地。這還不夠。那舌頭看見他狼狽的模樣竟然化成了一張臉也笑了起來。人臉逐漸清晰,是那個自殺的男孩。這時他才發現,男孩其實是在哭泣。笑着笑着,男孩的臉開始融化,他也開始融化,它們混合成了一灘污濁的、骯髒的、濃稠的血沫。但他還留着一隻眼,使他得以直愣愣的望着上蒼。就在這時,四野裏傳來了歌聲,同時還有重重的、歡快的腳步聲。他吶喊了聲救命,卻發現徒勞無功,回應他的只有浮起的氣泡。

歌聲越來越近,近到彷彿就在他耳邊。而後,一張、兩張、三張、四張人臉映入了他那尚未融化的眼中。他們俯視着他,他們嘲笑着他,大笑扭曲了他們的臉,又變成了一個個的漩渦。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他在鍋裏。這血紅的天地,是用自己和男孩的血鑄就的。

又一張人臉探了過來,他笑嘻嘻的朝他說道:“我就是因爲他才轉學的。”

······

隨雲舒猛然驚醒。

明媚的、亮得刺眼的光斗篷一樣拂過他的眼,使他泛起了一層淚光,不得不眯起。聲音小心翼翼地探入他耳中,起初他只能聽到嗡嗡的機器聲,其後是細弱的,刻意壓低的人聲,再然後,他聽到了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鳴,在對他絮絮叨叨的講述着春日見聞。

他偏頭側向一邊,但渾身痠痛無力,動這一下彷彿都會大汗淋漓,他不自覺地呻吟了一聲:“嗯······”

正在說話的人止住了話頭,快步走到他牀邊,邊說邊探出一隻手摸上他的額頭:“終於醒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隨雲舒點點頭,但腦子天旋地轉的,馬上又閉起了眼,沙啞着說道:“能,我渴了。”

“呦還知道渴呢,還沒燒傻。”坤哥的聲音在牀的另一側響起。

“你能起來嗎?不然我給你弄根吸管?”

“能!”隨雲舒倏然一驚,他還不想被當成個廢人對待。說着便雙手撐在牀上,使出喫奶的勁兒支起上半身,腦子在用力過程中竟也逐漸清明起來。

坤哥被他逗得前仰後合,但同時還不忘幫他一把:“你一天天的,逞能最行。”他立起一個枕頭,墊在隨雲舒身後,讓他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

隨雲舒坐穩後,低頭訕訕一笑,他知道坤哥一語雙關,自己不佔理,確實臉上無光。一杯水遞到他眼前,他伸手接過,擡眼說了聲謝謝。溫良柔和的笑着,回了句沒關係。隨雲舒卻一下愣住了,手一鬆,杯子掉在了牀上,水潑了一牀。

“怎麼了哪不舒服?”溫良沒管杯子,第一時間坐下來關心他,坤哥也擎着腦袋瞅他。隨雲舒的喉結劇烈抖起來,他抓着溫良手臂,問道:“你甚麼意思?”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溫良和坤哥都問懵了。溫良困惑地和坤哥對視一眼,輕聲問道:“甚麼甚麼意思?你不希望我在這嗎?”

“不是!”隨雲舒顯而易見的焦躁起來,頭上手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高燒後的腦子使得語言系統還很混亂,他想了半天才說道,“你說你因爲那男孩才轉學,甚麼意思?”

“哦這事兒啊。”溫良悄悄鬆了口氣,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裏,“我爸媽本來打算高中的時候把我送出國,結果那件事發生之後,計劃就提前了,所以還是小孩的我就被迫遠走他鄉。”

溫良本想賣個慘,讓偶像心疼自己一下,但沒成想隨雲舒壓根不喫這一套:“所以,你認識那男生?”

“說實話,不熟,我們不在一個班。只是聽說他家境一般,成績不好,所以獨來獨往,唯獨畫畫還算不錯,也就美術老師對他還算照顧。”

坤哥遞給溫良一塊毛巾,讓他把水漬擦掉,同時換了個杯給隨雲舒重新倒了杯溫水:“他家境一般怎麼還能上私立學校?”

“家長迷信成績,本來上公立學校綽綽有餘。聽說他家裏還重男輕女,上面有個姐姐,姐姐出了國和他們斷絕了關係,他父母就發瘋一樣想把他培養成人中龍鳳。”

“這孩子,壓力也太大了,父母的期望憑甚麼讓孩子來背。”

溫良把毛巾疊得方方正正的,用手背輕輕摩擦着,道:“不光是這樣,他從小學習就不太好,所以父母一直在醞釀第三個孩子,聽說他離開前,他的高齡父母又給他添了一個弟弟······”

“這真是······”坤哥收住話頭,用苦澀的長嘆代替了言語。太無力了,這時候說甚麼都是蒼白的。

隨雲舒盡力穩住自己握着杯子的發顫的手,吞嚥幾次才問道:“那這世上就沒人愛他嗎?”

“他奶奶吧,他離開後,父母要了筆賠償金就息事寧人了,只有奶奶天天去教育局和學校門口轉悠,抓着一個領導模樣的人就求他調查,我還看見過幾次。”

“啊,我好像也看見過幾次。”隨雲舒的腦海裏蹦出一個穿着還算體面、但脊背微彎的老人的身影。“那······”他揪着牀單,於心不忍的說道,“如果老人還活着,看見那視頻,得多難過啊,我感覺自己真是······罪大惡極。”

“不是,跟你有甚麼關係啊?你······”溫良急吼吼反駁道,但坤哥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同時開口說道:“雲舒,我理解你的自責和愧疚,你覺得自己比他大,你覺得因爲你不夠勇敢,你覺得自己沒有和他抱團取暖,害他最終走上不歸路。你可能會想:我當時勇敢一點就好了,我去關心他一下就好了,我要是反抗就好了······但是你別忘了,你也是受害者,你也還是一個孩子。一個還是孩子的受害者,不應該替作惡者和冷漠的大人去揹負這負擔。一個還是孩子的受害者,就應該盡情哭泣,盡情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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