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hello,樹先生(四) (1/3)
hello,樹先生(四)
第二天,他是被溫良的狼嚎吵醒的。溫良站在他牀頭,滿臉悲痛地握着手機,似乎要給誰打電話,他迷迷糊糊衝他說了聲早,剛要翻身繼續睡,那人卻一把撈住他,在他眼前擺了個手勢,問道:“這是幾?”
隨雲舒半眯着眼,隨口胡謅了一句:“六。”
“啊完了!”溫良大吼一聲,抽回胳膊,讓他的腦袋自由落體,直直砸到了牀上的大部頭書上。
“我靠。”隨雲舒疼得一激靈,睡神被逼退位,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他抄起枕頭,使出喫奶的勁兒往他後背擲去,“你一早發甚麼瘋啊?”
溫良轉過身,一臉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你沒事啊?”
“我能有甚麼事啊?”
溫良不信,又在眼前比了個手勢:“這是幾?”
隨雲舒翻了個白眼,但老老實實答道:“四!”可越想越氣,打擾了他的清夢不說,還要侮辱他的智商,他像是拍死一隻擾了他一整晚的蚊子似的拍上溫良的手,問道:“不是我又沒喝醉,也沒撞到頭,你給我做甚麼測試呢?”
溫良往旁邊捎了下身子,讓陽光充分照在他臉上,趁他不備,捧住他的臉湊近去瞧他的瞳孔,隨雲舒被他這一套小連招嚇蒙了,腦子還沒轉過來,溫良卻已經放開他,憨笑着鬆了口氣:“哎呀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怎麼叫你你都不醒,我還以爲你吃藥了。”
隨雲舒哭笑不得的問道:“幾點了?”
“大哥,快要三點了。”
“啊?我睡了這麼久嗎?”隨雲舒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
“重點是,根本叫不醒,急得我剛纔差點報警。”
“啊抱歉抱歉。”他並無多少愧疚的說道,翻了個身又躺了回去,起得太猛了,他的太陽xue突突跳着疼,他拉過被子蓋住頭,但心跳聲撞在耳邊,他又不得不掀開被子。
“別睡了,先起來喫點東西吧。”溫良說道。
隨雲舒睜眼望着牀頭櫃發了會呆,忽然問道:“現在大家······都怎麼說?”
“正要跟你說這事呢。”溫良晃了晃手機,“坤哥說現在風向很好,如果不出意外,休息幾天之後工作就可以陸續恢復了。”
“我哪有甚麼工作啊。”
“你甚麼意思?”溫良不輕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腦門,“《春暖花開》不演了?”
“怎麼可能!”隨雲舒猛地一下坐起身,下午三點的光照把他的眼睛映得炯炯有神,“我就是不太確定會不會換人。”
“我要去找導演告狀,說你不信任他。”溫良一邊說,一邊打開通信錄,作勢要給導演打電話,隨雲舒要他搶手機,但他沒溫良高,便只能像是兔子似的,一蹦一跳的跟在他身後。無雲的藍天像鏡子般光滑,陽光如坐在滑梯滑下來剎不住車一般,和房間的牆壁撞了個滿懷,給它漆了一璧的金,兩個影子映在上面,彷彿電線杆上兩隻歡歌的麻雀。
兩週後,隨雲舒的工作全面恢復。輿論扭轉,他的粉絲不減反增,《秋水剪瞳》和《繭》的播放量再一次創下新高,有膽大的廣告商已經找上了門,《春暖花開》重新開票更是火到一塌糊塗,他如鳳凰般浴火重生,人氣一飛沖天。但一切欣欣向榮的背後,卻是遺憾的終章,李奶奶不僅沒有等來校長和霸凌者的道歉,還被平臺封了號,有人似乎非常忌憚這個話題,曾委婉的告誡大老闆適可而止。那些有關校長和霸凌者的爆料帖子如秋風捲落葉般消失殆盡,大老闆和自殺女星的話題也再無人提及,就好像是一場狂歡,醒來後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旁人的生老病死,只是大家的下酒菜,high過之後,就變成了百無一用的垃圾,反正菜多着呢,最不缺的就是令人迷亂的喫食。
李奶奶賬號被封后,坤哥和隨雲舒試圖幫助她另尋途徑維權,但奶奶拒絕了他們,並在第二天一聲不吭的離開了本市,除了李濟之的日記本,甚麼都沒留下。日記本被奶奶重新收拾過,裹在老掛曆包成的書皮裏,書皮潔白的像是天鵝的絨,泛黃的內頁帶着似有若無的塵氣,每張紙上都有幾點突出的、皺巴巴的痕跡,像是小丘陵一樣鼓起來,那是眼淚乾涸後的印子,唯獨最後一頁是個例外。奶奶用遒勁雄渾的字體留下了一封手書,只兩個力透紙背的字:謝謝。隨雲舒彷彿看見一顆寒冬的古松。
無疾而終,不盡人意的事情太多了,月亮也並不是始終圓滿。
隨雲舒回歸舞臺受到了熱烈歡迎,比《秋水剪瞳》播出後的回歸還要盛大,謝幕時,全場打着手機手電筒,在一片星海中高聲唱着《春暖花開》主題曲,聲音震耳欲聾,堪比雷鳴,唱着唱着,觀衆的曲調制了形,不知誰先哭了起來,哭聲隨即病毒式蔓延,每個人都嗚嗚咽咽的,卻還要扯着嗓子大聲歌唱,結果一首宛轉悠揚的歌變成了拉鋸末。隨雲舒本來挺感動,到後面變成了不敢動,他和其他演員牽着手,互相狠狠掐着,不讓同伴笑出聲。一曲終了,他憋得眼生淚花,耳根通紅,像是被感動地痛哭流涕般。
這還沒完,粉絲又開始此起彼伏的喊隨雲舒我愛你、隨雲舒我支持你,本來應該下臺的衆人被迫留在舞臺上,接受着不屬於他們的愛意。隨雲舒並不享受這種氛圍,反而有些生氣,愛意盛大到成爲裹挾他的洪流時,就變了質。臺上的其他演員雖然笑盈盈的,也跟着觀衆起鬨,但他能感覺到他們真誠背後些微的不自在,如被羽扇掃過般,無痕卻有知覺,他鬆開牽着的手,往前邁了一大步,在前排觀衆的嚎叫中擡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各位!非常感謝你們支持我,說實話,經歷了那麼多之後重新站在舞臺上的我是害怕的,所以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們!”說完,他分別朝觀衆席的三面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時候還擦了下眼角,前排的觀衆見狀,哭喊的更厲害了。他只得無奈地再一次擡手示意安靜。
接着,他側過身子,一半留給觀衆,一半面向身後的的衆人,說道:“但是,我更要感謝一直以來支持我的導演和並肩作戰的小夥伴們,是你們堅定不移的選擇,才讓我有機會和膽量重新站上舞臺,感謝你們。”
然後他話鋒一轉:“《春暖花開》能夠得到這麼多人的肯定,是我們大家的榮幸,一部劇的成功,靠得不是某一個人,而是臺前幕後的每一位工作人員,功勳章應該佩戴在所有人身上,所以希望粉絲朋友們不要矜持,對我們每一位演員都表達愛意好嗎!”
“好!”臺下傳來震耳欲聾的回應,但隨雲舒懷疑他們其實甚麼也沒聽進去。
“如果下一場大家要喊名字,不如讓我們一起喊千帆過盡,春暖花開好嗎?”
“好!”又是一次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他略帶憂慮地朝導演點了點頭,幕布落下,一場戲結束了。大家笑着擁向他,導演更是得着他的頭髮一頓揉搓:“可以啊你,成長了,知道引導粉絲了。”
“粉絲需要引導,功勞也不能獨佔啊。”隨雲舒朝他腰側抓了兩把,擺脫了鉗制,跟在後面的溫良順手理了下導演的衣服,笑道:“人只有置之死地後才能大徹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