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隱藏人物(二) (1/4)
隱藏人物(二)
時間在這瞬間止步,門內門外的人彷彿被凍結了一般僵立着。最先開口的反而是最初臭着一張臉的莊逍遙,他抱着臂膀靠在牆壁上,眉眼躲在帽子的陰影下,見着半人半鬼的路蒼煙,他的體內似是發生了一場大地震,震動擴散到體表,使他整個人都換了副天地,道:“我的祖宗啊,你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路蒼煙哆哆顫着,握着門框的手恨不得砌進去,灰白的一張臉彷彿一塊用舊的白抹布,上面破了兩個孔,成了他的眼,柯一夢提着大袋的東西,用肩膀把他抵了進去:“走走走,進去說。”
莊逍遙把他扶到沙發上,手碰到他冰涼的肌膚,驀地裏被冰錐紮了一下似的,自己也顫了起來,他的嘴抿成了一道堤壩,縱是滔天的怨氣也都打回了肚子裏,只化成兩道抖着的眉毛,低聲說道:“我前幾天出差了,昨天才回來,一夢忙着試新戲,就沒來得及看你,哎呀你公司不是說你沒甚麼事嗎?也怪我,該給你發個信息問一下的。”
那邊柯一夢忙着給他往冰箱裏添置東西,叮叮噹噹的,像是聖誕樹上的鈴鐺,他的眼從莊逍遙溜向柯一夢,又從柯一夢溜向莊逍遙,他覺得他真見到聖誕老人了:“沒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太不當心,搞成這副德行的。”
“請個阿姨吧,你這樣也不行啊,實在不行讓助理過來幫你,你說說你,人家助理都是當牛做馬,你倒好,心疼起人家來了。”莊逍遙從背後揪出毯子,披到了他身上。
路蒼煙笑道:“都是當牛做馬的,不能我不舒服就折騰人家啊,我纔給人家開多少工資。”
“開多少工資也是按照市場價來的,又不缺斤少兩克扣口糧的,人家都是這個價位幹這些事,怎麼,就你慈悲爲懷啊?”莊逍遙道。
“那這樣的規則就一定是對的嗎?”
莊逍遙被問得啞口無言,柯一夢的目光從冰箱門後遙遙探來,與他糾纏了一小會兒後,重又低下頭,慢騰騰整理起食物,莊逍遙隨手拿起一本甚麼書擋住了臉,在書後嘆了口氣。他這位朋友,自從和隨雲舒認識後,整個人都變了樣,也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禍,不過現在看來,還是災禍多一些。
他把書放回原位,眼睛在上面掠了一眼,驚奇道:“誒,看劇本呢?”再往下一看,好傢伙,整整齊齊馬着一摞,“誒我說,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人家別的演員天天求爺爺告奶奶的跑劇組面試,你這倒好,皇帝選妃呢。”
莊逍遙邊說邊一本本的往下看去,柯一夢草草把東西塞進冰箱,也跑了過來,倆人開始還有聲有色的嬉笑着,翻到最後一本,不僅笑容沒了,屋內也靜到落針可聞。窗外掃來一陣風,呼的一下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老天特意衝它哈了口氣,莊逍遙把劇本小心翼翼地擺回原位,摩挲了兩下胳膊,說道:“挺冷啊。”
路蒼煙道:“再冷也沒我心冷。”
“哎呀,這是甚麼話。”莊逍遙和柯一夢都一時語塞,兩雙眼睛約定好似的同時落在劇本封面上,大概是實在想不到安慰之詞,柯一夢直接轉移了話題,道:“你還沒喫飯吧?咱叫個飯,還是那一家行嗎?”
不等病號說話,莊逍遙反倒如蒙大赦,掏出手機道:“不行得喫點清淡的,那家稍微有點油,實在不行咱自己做點吧。”
“做飯?那哪行啊,調料都不知道夠不夠,還得出去現買,折騰一圈都餓過勁兒了。”
“那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倆人就着喫飯的話題展開了辯論,直接把當事人晾在了一邊。路蒼煙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目不轉睛地望着天花板,光行走在上面,留下了一條極淡的蹤跡,像是葉子從雪上掃過,他順着那條軌跡看去,想知道它的終點在哪,但不想那光痕卻在半路被整齊地截斷了,路蒼煙的心像是從跳樓機上直直墜下似的,忽悠一下,他豁地起身,昂頭在客廳四處轉悠起來,企圖替那光尋到一條出路。正在拌嘴的莊逍遙和柯一夢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呆了,一邊一個的跑到他身邊,嘴邊唸叨着甚麼,他完全沒聽到,他心心念唸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出路。
把客廳走了個遍,歸置的齊整的東西也被搬了家,好好一個客廳像是進了小偷一樣一片狼藉,饒是如此大動干戈,仍是沒有給那道光尋到出路。路蒼煙頹然的跌坐在地,整個人好像變成了透明的泡泡,沒有根基,他說:“我不喜歡那些劇本。”
莊逍遙放下手頭的東西,走到他身邊蹲下:“那就跟喬姐說,咱不拍了,咱要休息。”
“沒用的,不都是趁這個時候趕緊曝光自己嘛,不然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
“那你好好休息兩天,你就是工作太累了,所以產生了厭倦感,一天天的睡也睡不好,碳水喫的也不夠,一生病就消極厭世了,一夢過兩天可能進組,我能在這陪着你,你想幹甚麼就幹甚麼。”莊逍遙把手叉到他腋下,試圖讓他起來,“地上太涼了,去沙發上坐着。”
但路蒼煙不爲所動:“我是不是太矯情了?”他歪頭靠在牆壁上,一道光打在臉上,把他的眼睫毛照得如飛舞的塵埃般清晰,白淨的皮膚像一張脆弱的衛生紙。莊逍遙詫異地意識到,他不知何時變得這麼白了,再往下看去,是一根細弱的頸子,像是一個瓷瓶兒,空蕩蕩的睡衣裏,鎖骨幾乎要戳破衣服,他曾經那些引以爲傲的肌肉,估計都要掉沒了,他收回眼,沒敢再看下去。路蒼煙繼續說道:“我名利雙收,我粉絲千萬,我日進斗金,你說我在這半死不活的是爲了甚麼呢?還有那麼多人喫不上飯,一個月爲了仨瓜倆棗日夜奔忙,我上個綜藝拍個偶像劇,就能賺到很多人一輩子賺不到的錢,你說我有甚麼不滿足的?我到底在不滿足些甚麼?”最後一句話重得直接砸到了地上,和路蒼煙一頭撞上牆壁的聲音一樣。
莊逍遙坐到他旁邊,沒有說話,他回答不上來,因爲他確實不理解路蒼煙這樣鬧的原因是甚麼。
柯一夢給倆人送來墊子,他自己則坐到了沙發上,問道:“那你究竟想要甚麼?”
“我不知道。”路蒼煙喃喃說道。
“那你進娛樂圈是爲了甚麼?喜歡演戲?享受千萬人的喜愛?還是想要賺大錢?還是覺得娛樂圈的工作輕輕鬆鬆?”
路蒼煙想了一會兒,重複道:“我不知道。”
沉沉的一聲嘆息。柯一夢無奈地換了個姿勢:“路蒼煙,你連自己都不瞭解,你指望誰能幫你?你自己都不敢誠實的面對自己,帶着一張面具,你指望誰能通過那張面具去了解你,心疼你嗎?你太天真了。”
誠實的面對自己,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是,他是個懦夫,他都已經承認了,難道還不夠嗎?
路蒼煙把臉別了過去,鼻腔裏立刻湧進牆壁特有的味道。柯一夢見他又是一副逃避的模樣,知道說再多也無用,道:“路蒼煙,你自己的問題你比誰都清楚,除了你自己,沒人能救得了你,朋友也不是你的······回收桶。”
“回收桶?”路蒼煙的鼻子皺矜矜的,不太理解這句話。但柯一夢低下了頭,只做沒聽到,拿着手機刷了起來,莊逍遙捏了捏他的肩膀,也起身離開了,大片的藍在他眼底鋪開,被窗子格成一塊一塊的,好像被冰鎮過的顏料,發着陣陣煙狀的寒氣。
柯一夢的手機裏傳來視頻自動播放的聲音,內容沒聽清,但路蒼煙敏銳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點了點手機,神色有些尷尬:“你得過來看看。”
路蒼煙擰起兩道眉:“又怎麼了?公司不是都發聲明瞭嗎?”不情不願地走了過去,就着柯一夢的手機看了起來,看完,他整個人都傻眼了。狗仔拍到他和鍾影書養了一隻愛犬,雖然仍是分開的兩段影像,但確實是同一只,狗子的眼睛應該有些問題,始終戴着一隻酷酷的眼罩。視頻前半段是他蹲在花壇前清理狗屎,狗子正正當當坐在他身前,一動也不動;第二段則是鍾影書抱着狗和友人慢悠悠走在路上,口罩帽子都沒戴,被人拍了個正着。
“我靠······”路蒼煙一個頭兩個大,“這都甚麼跟甚麼啊?我在你家住的那段時間確實撿過一隻狗,但不至於這麼巧吧?”
“那狗呢?後來給物業了?”莊逍遙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