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1/3)
第 25 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在唸一段已經寫好的經文。
“匹諾康尼的美夢不是永恆的。”歌斐木說,“任何美夢都會醒來,任何樂園都會墜落。這是命途,是定數,是不可更改的規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樂園終將跌入愁苦人世,黎明一旦升起,便要墜毀於白晝。凡是金的,怎可能光華長留?”
蘭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澀味更重了。
“但我不接受。”歌斐木說。
他的聲音變沉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裏,咚的一聲,然後就沉下去了。
“我不接受匹諾康尼的墜落,我不接受美夢的終結。如果註定要走向毀滅,那我就用自己的規則來對抗。”他擡起頭看着蘭涯,眼睛完全睜開了,沒有光,但有一種很重的東西。
“我將以自身化作四條太初律令。每一條都是一堵牆。牆立起來之後,匹諾康尼就不會再受外界干擾。美夢會持續,樂園會永恆。”
蘭涯皺起眉:“你不是在保護匹諾康尼,你是在囚禁它。”
歌斐木沒有否認,嘴角那個沒有溫度的笑容又浮現出來:“囚禁和守護,有時候是同一件事。醫師救過無數人,醫師應該明白,爲了讓一個人活下去,有時候需要按住他,不讓他動。”
蘭涯想說“那不是救人,那是控制”,但她沒有說,因爲她意識到歌斐木不是來跟她辯論的,他是來通知她自己要做甚麼。他已經決定了,別人的意見不重要。
“醫師救過無數人,在戰場上逆轉生死,在廢墟中挽回生命,見過最深的絕望,也見過最亮的光。那麼,醫師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歌斐木站起來,走到牆邊,擡手拉了一下垂在那裏的金線流蘇。房間裏暗了下來,只留下一盞壁燈,昏黃的光照在圓桌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爲甚麼有了星神,有了命途,有了醫師這樣的人,生命依然被壓迫?爲甚麼不公在宇宙的每一個角落都存在?”
蘭涯看着他,沒有說話。
他重新坐回蘭涯對面,他的影子落在壁紙上,把銀質茶具都蓋住了。
“醫師,匹諾康尼的事,醫師管不了。不是醫師能力不夠,是這件事的根源不在匹諾康尼。根源在命途本身,命途是狹隘的,星神是被命途束縛的。巡獵只能狩獵,存護只能築牆,歡愉只能笑,哪怕同諧的三重面相都無濟於事。”
“你的茶會結束了?”蘭涯沒有回應,而是站起來問。
歌斐木微微欠身,像一位老派的紳士在向客人道別:“醫師請便。橡木家系會一路關照醫師的行程。”
蘭涯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燈光比房間裏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拉曼查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姿勢和她進去時一模一樣,帽子壓低,手杖拄在身前。看到她出來,他站直了身體。
“走。”蘭涯說。
兩個人沿着走廊往回走。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壁燈一盞一盞地退到身後。離開朝露的時刻後,拉曼查纔開口。
“他說甚麼了?”
蘭涯把歌斐木的話複述了一遍。拉曼查聽完,說:“他在警告你別管匹諾康尼的事。”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蘭涯想了想,按道理,鐵爾南託她傳的話已經傳到了,匹諾康尼的真相也看到了。家族想抹掉無名客的痕跡,米哈伊爾一個人撐得很辛苦,她幫不了甚麼。她不是無名客,不是家族的人,不是匹諾康尼的居民,她只是路過。
但她想起鐵爾南說的話,“去看看我們曾經拼命守護的那種安寧與美好”。她看到了,安寧是表面的,美好是粉飾的,下面壓着的是被竊取的歷史和孤立無援的前行者。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情緒。”蘭涯據實相告,“胸口有甚麼東西堵着,不是疼,疼我熟悉。這個不一樣,像有人在我身體裏點了一把火,燒得我不舒服。鐵爾南他們拼了命守護的東西,被人抹掉了。米哈伊爾一個人撐了那麼久,沒有人幫他,憑甚麼。”
“這種感情叫憤怒。”拉曼查的臉上帶着些許過來人的欣慰,“你覺得一件事不對,不公平,你想改變它,但你發現自己改變不了。這時候胸口燒起來的那把火,就是憤怒。光憤怒沒用,得把憤怒變成別的東西,變成子彈,變成箭。不然憤怒就是燒完就滅的火,留不下任何東西。”
蘭涯沒有說話,拉曼查跟在身邊。
“不過歌斐木有些話不無道理。”拉曼查把手杖換到另一隻手上,帽檐下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聲音很沉,“雖然他把無名客和家族之間利益權力問題虛化模糊了,但那句對命途的認知倒是沒錯,根源在命途本身。”
“觀星者曾跟我說過,宇宙就像一個玻璃瓶,命途就是玻璃瓶裏的氣球,每個氣球都越吹越大,勢必阻礙了其他氣球的容量,於是紛爭開始了。我聽完後只有一個想法,那麼多命途那麼多星神存在的意義又是甚麼?真的能給生命帶來幸福嗎?”
說到這裏,拉曼查自覺失言,趕緊找補:“咳,沒有說天弓壞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