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1/2)
第 29 章
江曼如是被腰和腿上的痠疼叫醒的。意識從睡眠裏浮上來的那一瞬間,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線,不是聲音,而是身體深處那種鈍鈍的、綿長的酸脹感。像被摺疊起來塞進狹小的後備箱裏塞了一整夜,又像被人按在地上反覆拉伸了三百次。
窗簾縫裏漏進來一道光,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那道光線,腦子裏慢慢灌進來一些東西。昨晚的事,一件一件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清清楚楚。
她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翻了個身。
這個動作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腰像被人擰過的毛巾,又酸又僵,每一條肌肉都在抗議。腿也好不到哪裏去,大腿內側有一種奇怪的灼熱感,像是被甚麼東西磨過——她知道是甚麼東西,太知道了。
牀的另一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該擺的位置,牀單上甚至沒有壓痕。要不是被子裏還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烏木沉香味,她幾乎要以爲昨晚柏悅根本沒有睡在這裏。
江曼如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吸頂燈關着,白色的燈罩上落了一隻小飛蟲,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像一顆微不足道的灰塵。她盯着那隻飛蟲看了大概有十秒鐘,才慢慢坐起來。
腰又疼了一下。她咬着嘴脣,把那個“嘶”字咽回喉嚨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家居服還在,釦子系得整整齊齊,是昨天晚上躺下之前的樣子。
她還學會“善後”了。
江曼如哼笑一聲,餘光瞥見牀頭櫃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碟切好的蘋果,擺了五六片,每一片都去了皮,碼得整整齊齊。碟子旁邊壓着一張便籤紙,不知道是從甚麼地方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的。上面寫着一行字,字跡很漂亮:“醒了就下來喫飯,早餐在微波爐裏。”
沒有署名,但她認得這筆字。那是在民政局填寫結婚申請書的時候,她當時看到柏悅寫的字,心裏想的是“字寫得倒是人模狗樣的”。
江曼如把便籤紙翻過去,背面朝上,扣在牀頭櫃上。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着喉嚨滑下去,沒甚麼味道。她把杯子放回去,目光又掃到那張被翻過去的便籤紙。白色的紙片,毛毛糙糙,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可憐巴巴的。
她把蘋果也吃了。一片一片,嚼得很慢。蘋果很脆,甜度剛好,還沒氧化,可能切完用涼水泡過。媽媽沒有這個習慣,每次切完就直接放盤子裏,等端上來的時候邊緣已經泛黃了。
江曼如把最後一片蘋果塞進嘴裏,嚼着,腮幫子鼓了一邊。她面無表情地嚥下去,掀開被子下牀。
腳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膝蓋軟了一下。她扶住牀頭櫃,穩住自己,在心裏把柏悅罵了幾百遍。
她換了衣服,洗了臉,對着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齒痕還在,顏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還是能看出來。她翻出抑制貼,撕了一片,按在腺體上。指尖壓下去的時候,那塊皮膚下面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像某種被觸碰的記憶。
下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級臺階,大腿前側的肌肉都在微微發抖,像兩根用過了頭的彈簧。她扶着扶手,一級一級地往下挪,心裏把柏悅又罵了幾十遍。
剛到一樓,她就聽見廚房裏傳來聲音。這個點媽媽應該在院子裏澆花,所以只能是柏悅。
柏悅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低低的,在和誰說話:“……姜要多放一點,她怕腥。”
頓了頓。
“嗯,紅燒的。她點名要的。”
又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點笑:“我知道。所以她點紅燒就是在考我。”
江曼如的腳步在樓梯口停了一瞬。她在和誰說話?媽媽?她側耳聽了一下,沒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
她故意踩重了一步。
廚房裏的對話聲停了。柏悅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看見她,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從她貼着抑制貼的脖子,到她扶着樓梯扶手的手,再到她站得不太穩的腿。
柏悅的表情基本沒有變化。她只是側身讓開廚房的門,朝微波爐的方向偏了偏頭。
“早餐在裏邊。媽出門之前特意交代,讓你起牀以後一定要喫。”
她的聲音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她穿着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比平時看着年輕一些。沒有襯衫,沒有西裝褲,沒有職場精英的武裝,就是一個在家裏待着的普通人。袖子推到小臂,手上還沾着一點水漬,大概剛洗過甚麼東西。
江曼如看着她這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裏的火苗竄了一下。但她甚麼都沒說。她走進廚房,打開微波爐,端出“特意”給她留的早餐,走到餐桌前坐下。
柏悅沒有跟過來,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別的動靜。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重,被薑片的辛辣壓着,從廚房門口飄出來。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溫度剛好,米粒已經熬化了,入口即化,帶着一點淡淡的甜味。她喝了三口,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桌面上,腦子裏轉的卻是另一件事。
柏悅在樓上給她留了水和蘋果,還把她的早餐熱好,等她下樓。現在又在廚房裏給她做魚,還知道她怕腥,要多放姜。
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說——你看,我多體貼,我多細心,我多在意你。
但昨晚的事,一個字都沒提。沒有道歉,沒有解釋,甚至連一個心虛的眼神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