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1/5)
第 38 章
柏悅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
談不上有多生氣,但總覺得胸口悶悶的、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以前在酒吧裏,她相中的omega被人搶先一步時,就是這個感覺。只是那時候,她會拿起酒杯喝一口,然後轉頭看別的地方,或者直接走掉。幾秒鐘,那個感覺就過去了。
它不會留下來,不會過夜,不會在她腦子裏轉很久。因爲她不在乎那些人,跟她們喫飯、喝酒、上牀,最後各自離開,誰都不欠誰的。那種關係很輕,輕到風一吹就散了。所以那個“悶”也很輕,輕到一杯酒就能壓下去。
但現在她不在酒吧,也沒有酒。她穿着跟性感毫不搭邊的家居服,頭髮亂着,沒洗臉,沒刷牙。她一扭頭,看見相框裏自己的倒影,模糊的,頭髮翹了一邊。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可笑。
江曼如出門的時候穿的是剛買的新裙子,化了妝,噴了香水,像一朵開在陽光下的花。而她穿着皺巴巴的家居服,手裏捏着一張“晚上不用等我喫飯”的便籤紙,像一條被晾在岸上的魚。
她把便籤紙折了兩折,塞進褲袋裏,走進浴室。
水聲開了,嘩嘩的。她站在花灑下面,閉着眼睛,讓水澆了很久。她想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清空,“她跟誰做臉”、“做完臉會不會去別的地方”、“顧妍會不會也在”,把這些全部沖掉。
她關掉水,擦乾身體,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裏的自己頭髮溼着,貼在臉上,水珠從髮梢滴下來,沿着鎖骨的弧線往下流。她看了幾秒,拿起吹風機,把頭髮吹乾。從髮根到髮梢,一縷一縷地,用梳子帶着風,吹出形狀。她的頭髮很黑,很亮,吹乾之後垂在肩膀上,帶着一點自然的弧度。
整理完頭髮,她來到衣帽間,打開衣櫃。左邊是她的衣服,白襯衫、黑西裝、深色系的,整整齊齊。右邊是江曼如最近新買的衣服,彩色的,絲質的,亮閃閃的。
她的目光從右邊掃過去,落回左邊,越過那些白襯衫和黑西裝,看到最裏面那件酒紅色的絲絨襯衫。這件衣服買了很久,一次都沒穿過。她當時試的時候覺得太紅了,不是她的風格,但不知道爲甚麼沒有退,就掛在衣櫃最深處,被那些黑白灰遮住了。
她把襯衫拿出來,對着鏡子比了一下。酒紅色,深V,領口開到胸口,袖口有細細的褶邊。她把襯衫放在凳子上,又從櫃子裏拿出一條黑色的高腰闊腿褲,和那雙很少穿的黑色細跟高跟鞋。鞋跟很高,鞋面是啞光的皮,尖頭。
挑選好衣服,柏悅來到梳妝檯前,坐下。
梳妝檯上的東西大部分是江曼如的——粉底、眼影、口紅、刷子,擺了一整排。柏悅的護膚品只有一小塊角落,除了對自己天生麗質的自信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現在結婚了。
她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塵封已久的化妝包。她對着鏡子,開始化妝。粉底薄薄地打一層,遮住眼底的青色。眉筆順着眉形,隨便補上兩筆。睫毛夾翹了,刷了一層睫毛膏。她從化妝包裏拿出幾支口紅,挑了個豆沙色,對着鏡子塗完,輕輕抿了一下。
柏悅上次這樣費心打扮,還是爲了追一個高冷的omega。她有多久沒捯飭過自己了?好像從結婚以後,她就突然習慣了在會議室裏的樣子——襯衫搭配西裝、頭髮紮起來、面無表情。
她對着鏡子欣賞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換上挑選好的衣服。襯衣面料很軟,貼着皮膚,領口開得很低,鎖骨的線條全部露出來,下襬塞進褲腰裏,把腰線收得很細。她穿上高跟鞋,比平時高了半個頭,襯衣的酒紅色把她的皮膚襯得很白。
她的頭髮散着,垂在肩膀上,耳垂空空的。她想了想,從江曼如的首飾架上拿了一副很小的銀色耳釘,戴上。耳釘在頭髮裏若隱若現,不仔細看注意不到,但仔細看的時候,會發現那一點銀色剛好把整張臉點亮了。
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嘴角彎起自信從容的弧度。江曼如和其他omega不一樣,她不需要所謂的婚姻安全感,更不需要老實聽話的alpha。她要的是在人羣裏一眼就能看到的、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如同開了刃的刀一樣的柏悅。那個柏悅已經很久沒出現了。今天她回來了。
她下樓,來到酒櫃前,在那排酒前站了一會兒,手指從瓶身上滑過去,最後停在一瓶波爾多上。她又拿了兩個高腳杯,一隻手捏住兩個杯子的杯頸,連同紅酒一起擺在茶几上。
她把唱片機打開。黑膠唱片是她上大學時候買的,很久沒聽了,落了一層灰。她用手擦掉灰塵,把唱針放上去。唱片開始轉動,先是一陣沙沙的底噪,然後音樂響了起來——爵士,鋼琴,低音提琴,鼓刷在鑔片上輕輕掃過,像深夜的雨落在窗臺上。她把音量調低,低到像是從隔壁房間傳過來的,若有若無的,像一層薄紗鋪在空氣裏。
她看了看時間。不知道江曼如甚麼時候回來。便籤上只說了“晚上”,沒說幾點。她從來沒有這樣等過一個人。以前都是別人等她。等她回消息,等她下班,等她從會議室裏出來,等她想起今天還有個約會。
她從來不需要等。
現在她站在客廳裏,精心打扮,只爲等着一個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的人。這個感覺很奇怪,像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但走起來才發現,原來這個尺碼也可以。
她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閉着眼睛,聽着黑膠唱片裏的音樂,慢慢放鬆下來。
時間過得很慢。她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半。又看了一眼,五點四十。又看了一眼,五點四十五。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茶几上,不看了。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客廳的地板染成橘紅色。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長,酒紅色的襯衫在夕陽裏幾乎變成了黑色,只有領口那一片皮膚是亮的,被光照得像一塊玉。
她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把杯子放回架子上。她走到唱片機旁邊,把唱針擡起來,換了一面。唱片在轉,沙沙的底噪,音樂又響了起來——這一面比上一面更慢,只有一架鋼琴,在彈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旋律很輕,很柔,像一個人在月光下走路。
她靠在唱片機的櫃子上,雙手抱在胸前,聽着那個旋律。她在想一件事——她從來沒有這樣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禮物,等一個人來拆封。
以前都是別人把自己包裝好,送到她面前。她拆開,看一眼,有興趣就留下,沒興趣就放一邊。她不需要等,她只需要選。現在她在等。她不知道江曼如會不會喜歡這個禮物,會不會在拆開的時候露出她期待的那種表情。
這種不確定感讓她覺得刺激。
七點。七點半。八點。
窗外的天從橘紅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黑色。客廳裏沒有開燈,只有唱片機上一盞很小的指示燈,橘紅色的,像一隻螢火蟲停在黑暗中。
柏悅坐在沙發上,被窗外路燈的光照着,隱隱約約的。她面前的茶几上,紅酒和高腳杯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過。她的手機屏幕亮了兩次——林薇發的消息,她沒有回。她現在不想看手機,不想回消息,不想做任何和“等江曼如回家”無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