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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闖入者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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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入者

陸昭醒來的時候,窗外正下着雨。

這是她在緬甸的第七天。前六天都在城市裏周旋——見嚮導、辦手續、採購物資,像個真正的遊客一樣在大金塔下轉了三圈,在昂山市場的玉石攤前被宰了一刀。她的緬甸語學得馬馬虎虎,只會說“你好”“謝謝”和“多少錢”,但好在她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語言。

她要去的是一片沒有名字的雨林。

至少地圖上是這麼標註的。當地人不叫它名字,或者叫了但她聽不懂。嚮導說那片林子很邪,進去的人有的沒出來,有的出來了也說不清裏面有甚麼。陸昭聽笑了,她在亞馬遜待過四個月,在剛果盆地睡過樹上,她不信有甚麼雨林能難倒她。

她信的是她的鏡頭。

她的鏡頭跟了她七年,從非洲的草原到南極的冰原,從西藏的無人區到印尼的火山口。她拍過雪豹在懸崖上□□,拍過北極熊在融化的浮冰上餓死,拍過被割掉犀角的白犀牛在夕陽下流血。那張白犀牛的照片拿了國家地理年度攝影獎,也讓她成了聯合國環境署最年輕的親善大使。

但她最想拍的還沒拍到。

跨境野生動物貿易——全球每年兩百億美元的黑色產業鏈,僅次於毒品和軍火。緬甸是這條鏈上的關鍵樞紐,從這片雨林裏偷獵出去的穿山甲、雲豹、緬甸星龜,被裝進集裝箱,運往中國、越南、泰國,變成藥材、皮草、寵物和餐桌上的野味。

陸昭要拍的,是這條鏈的源頭。

她站在酒店窗前,看着仰光灰濛濛的天。雨小了,街上的人收起了傘,摩托車重新在積水裏穿行。她的手機響了,是嚮導吳瑞。

“陸小姐,船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出發。”

“你身體怎麼樣?”

“吃了藥,好多了。”

吳瑞前兩天還在發高燒,陸昭一度以爲行程要延期。但他說沒事,說這種病在緬甸就像感冒,發發汗就好了。陸昭不太信,但也沒辦法,在這條在線能找到願意帶路的嚮導已經不容易。

“那明天見。”

她掛了電話,開始檢查裝備。相機機身兩臺,鏡頭四個,備用電池二十塊,保存卡兩TB。衛星電話一部,急救包一個,淨水藥片若干。防蚊液、防曬霜、速乾衣、登山靴、頭燈、睡袋、帳篷。

她做了二十年的準備。

準確來說是二十六年。陸昭今年二十九,但她說不上來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想做這件事的。也許是在大學實驗室裏解剖小白鼠的時候,也許是在第一次看到《國家地理》雜誌的時候,也許更早,早到她還沒學會認字,就已經在翻父親書架上那本《動物世界》畫冊。

她喜歡動物勝過喜歡人。

動物不會撒謊,不會僞裝,不會在你轉身之後捅你一刀。它們只有本能,餓了就喫,怕了就逃,愛了就□□。乾淨,直接,不需要解讀。

人不一樣。

人太複雜了。

陸昭嘆了口氣,把最後一件裝備塞進揹包。她走到窗邊,雨已經完全停了,遠處的大金塔在霧氣中閃着金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句話,是她自己在某次採訪裏說的:“我要去最危險的地方,拍最脆弱的生命,讓更多人看見它們。”

那時候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裏有光。

現在也有。只是那道光底下,藏了一些別的東西。

她說不清那是甚麼。

也許是厭倦。也許是孤獨。也許是某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她希望在最危險的地方,遇見一些甚麼,一些能讓她不再需要用鏡頭才能靠近的東西。

她關上窗,拉好窗簾,躺下睡覺。

明天要進雨林了。

船在伊洛瓦底江上走了四個小時。

陸昭坐在船頭,看着兩岸的景色從城鎮變成村莊,從村莊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一望無際的綠色。那些綠色越來越密,越來越深,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巨口。

吳瑞在船尾掌舵,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精神比昨天強了些。他說再往前就不能走船了,要換步行。他找了個幫手,一個十幾歲的緬甸少年,瘦得像根竹竿,但力氣不小,一個人扛了陸昭半個裝備。

“還有多遠?”陸昭問。

“下午能到林子邊。”吳瑞看了看天,“陸小姐,我再說一次,那片林子真的不安全。不是動物,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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