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打鳥 (1/2)
月亮
陸昭一個人回到了北京。
經紀人到機場接她,遠遠看到她走出來,先是揮了揮手,然後愣住了。陸昭瘦了很多,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凹進去,像一盞燈被燒了很久沒添油。頭髮長了,隨便紮在腦後,髮尾分叉乾枯,沒有打理。臉上有一道新疤,從左邊顴骨拉到耳根,已經褪成粉紅色了,很淡。
“你沒事吧?你的臉怎麼了?你怎麼瘦成這樣?”
經紀人衝過來抱住她的手臂急切地問。陸昭站在那裏,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沒事。”陸昭說,“走吧。”
她們上了車。經紀人坐在副駕駛不停地回頭看她,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忍住。“發佈會——”
“開。”
“那你的專題。”
“早就做完了。”
這是真的。專題在兩個月前就做完了。選片、修圖、寫稿、排版、校對,一遍又一遍,主編說“可以了,不要再改了”,她還是改了幾遍。她要做完,做完才能回去。回雨林。
她本來打算在北京待到發佈會結束,做完專題、開完發佈會、接受完採訪,把所有事情都處理乾淨,然後回雨林,一身輕鬆地回去。告訴沈淵發佈會是甚麼樣子的,臺下坐了多少人,她是怎樣在臺上說起她的。她要親口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說。然後看她臉上淺淺的笑意。
發佈會定在國家地理北京分部的展廳。陸昭到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媒體、同行、編輯、攝影師、環保組織的人。她看到第一排坐着主編,主編旁邊是經紀人,經紀人旁邊是一個扎馬尾的年輕記者,之前在工作室採訪過她的那個,那時候她剛從國外回來,說話的時候眼睛發亮。
她站在後臺,幕布很厚,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主持人介紹她,她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幕布拉開,她走出去。
燈光打在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在雨林裏待太久了,已經不習慣這種明亮的、沒有陰影的光了。
臺下安靜了。她站到講臺後面,手放在遙控器上。投影幕亮了。阿陸趴在屋頂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從屋檐垂下來。這是她選的第一張照片。
“這不是一隻普通的雲豹。”她說。
她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比平時低一些,很平靜。她自己也聽到了,知道這個聲音不屬於一個需要被認可的人,屬於一個已經不需要任何東西的人。
“它叫阿陸。”
她按了一下遙控器。沈淵的背影出現在屏幕上。逆光,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手搭在彈弓上,頭髮隨便扎着,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她叫沈淵。”
臺下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字。她的聲音平穩地往下講。講沈淵,講阿陸,講那片雨林,講偷獵者,講屠殺。講阿陸被釘在樹上的那個清晨,講沈淵從樹冠裏跳下來一刀砍死頭目的那一刻,講沈淵渾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向她。講沈淵死了。死在她懷裏,死在月光下。
展廳裏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寂靜,像雨林裏槍聲剛停的時候那種寂靜,耳朵還在嗡嗡響,但已經甚麼都聽不到了。
“這個專題叫《深淵與月亮》。”陸昭說。“她覺得自己是深淵。但她不是。她只是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發着光。那光太暗了,要湊很近才能看見。”
燈亮了。她眨了眨眼睛,那光並不刺眼,只是她太久沒在這種光裏站着了。
掌聲響起來,很響,持續了很久。她站在臺上,沒有任何動作。她等掌聲自己停下來。
記者們圍上來。錄音筆、手機、話筒伸到她面前,閃光燈把她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陸老師,這片雨林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
“您還會回去嗎?”
她看着那個記者,年輕的男人,繫着一條紅色領帶。
“不會了。”
“爲甚麼?”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把迷你彈弓。木叉被磨得很光滑,泛着暗紅色的光澤,皮筋換過了,不是原來那根,是沈淵後來幫她換的。沒有人再幫她換了。她把彈弓攥在手心裏。
“那裏沒有人在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