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林的夜晚 (1/5)
雨林的夜晚
陸昭發現自己開始數沈淵說的話了。
今天沈淵說了二十三句話,其中七句不超過兩個字,最長的句子是“把那個碗遞給我”,一共七個字,其中三個還是虛詞。
二十三句話。
這是她留下來之後,沈淵說話最多的一天。
陸昭把這個發現記在了平板的備忘錄裏,然後又覺得自己很可笑。她是一個正經的攝影師,聯合國環境署的親善大使,國家地理的簽約攝影師,她的備忘錄裏應該記的是拍攝計劃、採訪提綱、編輯反饋,而不是一個雨林野人今天說了幾句話。
但她控制不住。
那種感覺就像高中時暗戀隔壁班的女生,上課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窗外看,假裝在看風景,其實在看那個人從操場走過去。她會記住那個人今天穿了甚麼顏色的衣服,頭髮是紮起來還是披着,走路的時候有沒有跟旁邊的人說話。
一模一樣。
陸昭覺得自己退化了。從二十九歲的成熟女性退化成了十六歲的高中生,唯一的區別是當年她不敢承認自己喜歡女生,現在她敢了,但對方是一個連手機都沒有的雨林野人,她的喜歡毫無用處,像把一顆鑽石扔進了大海,沉下去,沒有聲音,沒有迴響。
但她還是控制不住。
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面朝沈淵的方向。阿陸被她吵醒了,發出一聲不滿的哼唧,把腦袋往她腰上拱了拱,又睡了過去。
“沈淵。”她在心裏默唸了一聲。
沒有說出口。
有些名字適合大聲念出來,有些名字只適合藏在心裏。陸昭覺得沈淵的名字屬於後者——太沉了,太重了,念出來會驚動甚麼。
她閉上眼睛,聽着沈淵的呼吸聲。
很輕,很均勻。
她想象沈淵睡着的樣子。是不是也像白天那樣面無表情?還是會在睡夢中皺眉?會翻身嗎?會說夢話嗎?會像阿陸一樣蜷成一團嗎?
她想象不出來。
她見過沈淵的每一種表情,冷漠的、不耐煩的、困惑的、偶爾溫柔的,但她沒有見過沈淵毫無防備的樣子。這個人即使睡着了,也像是在防備着甚麼,呼吸聲輕到幾乎不存在,像是在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
陸昭忽然覺得很心疼。
“晚安,沈淵。”
她在心裏說。
第二天早上,陸昭是被阿陸舔醒的。
雲豹的舌頭上有倒刺,舔在臉上像砂紙在打磨。陸昭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張毛茸茸的臉正對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裏映着她的倒影,鬍鬚上還掛着露水。
“阿陸!”她推開雲豹的腦袋,坐起來擦了擦臉,“你嘴裏有血腥味?你是不是又偷喫鳥了?”
阿陸歪了歪頭,一臉無辜。
沈淵已經起牀了,蹲在竈前生火。她聽到陸昭的聲音,頭也不擡地說:“它昨晚抓了一隻老鼠,在你枕頭旁邊喫的。”
陸昭低頭一看,枕頭旁邊果然有一小攤暗紅色的痕跡。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慘叫。
“阿陸!!!”
雲豹跳下牀,跑到沈淵身後躲起來,只露出半個腦袋,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無辜地看着陸昭。
“你養的好豹子!”陸昭衝沈淵喊。
“不是我養的。”沈淵往竈裏添了一根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它自己來的。”
“它在你屋裏睡覺,喫你做的飯,你還給它起名字,這不叫養叫甚麼?”
“叫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