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暫別 (1/2)
暫別
沈淵送她到那個岔路口。
就是第一次送她到河邊的那個岔路口。她站在那棵巨大的榕樹下面,雙手插在口袋裏,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阿陸蹲在她腳邊,歪着頭看着陸昭,琥珀色的眼睛裏映着她的影子。
陸昭把揹包放在地上,轉過身。
沈淵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就到這裏吧。”陸昭說。
沈淵點了點頭。
陸昭張了張嘴,想再說點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爲她發現任何話說出來沒有任何意義。沈淵不需要她的叮囑,沈淵在這片雨林裏活了十幾年,比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活得更明白。
倒是她自己,回到北京之後能不能好好喫飯,她都不確定。
兩人相顧無言。阿陸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尖牙,然後站起來,走到陸昭腳邊,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陸昭蹲下來,抱住阿陸的頭,把臉埋進它厚實的毛髮裏。雲豹的毛很硬,但耳朵後面的毛很軟,有一種陽光曬過的味道。
“阿陸,”她的聲音悶在雲豹的毛裏,聽起來嗡嗡的,“好好喫飯。不要追蝴蝶了。蝴蝶不好喫。”
阿陸的耳朵轉了轉,咕嚕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陸昭站起來,背好揹包。
“我走了。”
沈淵沒有說話。
陸昭轉身,沿着河邊的小路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有誰在後面推着她,又像是不敢慢下來,怕一慢下來就走不動了。她數着自己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數到第四十七步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阿昭。”
很輕,很短。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的。
陸昭停下來,但沒有轉身。
她怕一轉身就發現沈淵沒有在看她。她更怕一轉身就發現沈淵在看她,而她會走不了。
“甚麼事?”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沉默了幾秒。
“路上別崴腳。”沈淵說。
陸昭愣在原地,然後笑了。她背對着沈淵揮了揮手。
“知道了。”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停下來。
走了大概十幾步,她聽到身後傳來阿陸的叫聲,短促的、急促的、像在喊甚麼的叫聲。她的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到阿陸追上來,而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一隻雲豹說“我只是離開一個月,我會回來的”。
雨林在她身邊合攏。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她走在那些光斑中間,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像是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一樣。
其實她只走過兩次。上一次是被沈淵揹着的,半夢半醒,只記得那個人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但走得很穩。這一次是她自己走的,腳踝不疼,揹包不重,但她覺得比上次累。因爲她知道每走一步,離那間木屋就遠一步,離那個人就遠一步。
走到河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雨林在她身後安靜地呼吸着,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她看不到木屋,看不到沈淵,看不到阿陸。她只看到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在陽光下閃着溼潤的光。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條紅繩,出發前她還是琢磨着從手腕上解下來了,怕在雨林裏被樹枝刮壞,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裏。她把紅繩握在掌心裏,感受着那些縫補的痕跡、磨損的邊緣、以及沈淵殘留的體溫。
沈淵戴了十六年。
然後她把紅繩系回手腕上。繩結系得很緊,沈淵教過她怎麼系這種結,她學了很久才學會。
河水在她身邊嘩嘩地流着。她蹲下來,洗了一把臉,然後站起來,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