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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行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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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

但沈淵當天夜裏就偷偷出發了。

陸昭是被阿陸拱醒的。雲豹的腦袋頂在她手心裏,耳朵豎着,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她睜開眼,竈火只剩一點紅光,屋裏暗得看不清。沈淵不在牀上。牀鋪是涼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陸昭摸了摸,沒有餘溫,走了有一陣了。

她坐起來,阿陸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她,尾巴垂着。門虛掩着,外面是濃稠的夜色,月亮被雲遮住了,空地上只有模糊的灰色輪廓。

陸昭從牆上拿下那把迷你彈弓塞進口袋,套上鞋,推開門。冷空氣撲在臉上,帶着露水和腐爛樹葉的味道。阿陸跑在前面,尾巴在黑暗中一甩一甩的,朝着東邊的方向。陸昭跟上去,沒有叫沈淵的名字。不能叫。偷獵者的營地在東邊,獵狗的耳朵比人靈。

東邊的路沒有光。樹冠在頭頂合攏,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林子裏甚麼都看不見。陸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樹枝抽在臉上,藤蔓絆住腳踝,她沒有停。阿陸跑在前面,有時消失在黑暗中,有時又出現在前方几步遠的地方,回頭看她一眼,等她跟上。雲豹的眼睛在夜裏發亮,琥珀色的,像兩盞快要滅的燈。

她後悔了。後悔沒有攔住沈淵。沈淵說“明天再去”的時候,她就該知道那句話的意思是“今晚我自己去”。那隻穿山甲在鐵籠子裏,緬甸星龜在它旁邊的籠子裏,偷獵者說“明天宰了”,沈淵聽了就不可能等到明天。而且她不會希望陸昭遇到危險。

不知道跑了多久。阿陸停下來,耳朵豎得筆直,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幾乎聽不到的嗚咽。陸昭蹲在它旁邊,屏住呼吸,等眼睛適應黑暗。前面透出一點火光,橙紅色的,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偷獵者的營地。

陸昭趴在灌木叢後面,撥開枝葉。竈裏的火還沒熄,竈臺上架着那口黑鍋,鍋蓋歪了。帳篷黑着,沒有燈,但帳篷門簾開着。空地上沒有人。鐵籠子在竈臺旁邊,大的那個關穿山甲的籠子,門是開着的。她的心跳快了起來,快到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裏衝。竈臺後面有人,蹲着,一隻手伸進籠子裏,另一隻手握着刀在割鐵絲。

沈淵。

她蹲在那裏,懷裏抱着那隻穿山甲,刀口卡在最後一根鐵絲上,來回鋸,不敢用力,怕發出聲音。穿山甲蜷在她懷裏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旁邊的籠子已經空了,緬甸星龜不知道在哪裏。

阿陸從陸昭身邊衝了出去,跑到沈淵腳邊蹲下,尾巴翹起來。沈淵看到阿陸,手裏的刀頓了一下,然後擡起頭往灌木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臉在火光裏半明半暗,額頭上全是汗。陸昭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沈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沒有意外,她低下頭,繼續割鐵絲。

最後一根斷了。

沈淵站起來,懷裏抱着穿山甲,彎腰從地上撿起那隻龜塞進口袋。口袋鼓出一個大包,龜的腿從布縫裏伸出來,又縮了回去。

狗叫了。

從林子深處,從她們來時的方向。沈淵的身體繃了一下,阿陸的耳朵轉了轉。狗叫聲不止一隻,是兩隻,還有人的喊聲,手電筒的光在樹冠後面晃動。偷獵者發現了。也許是巡夜,也許是獵狗聞到了氣味。

沈淵看着陸昭,嘴脣動了兩個字。“快跑。”

她們沒有從來時的路回去。沈淵抱着穿山甲,帶着陸昭繞了一個大彎,穿過溪水,踩着石頭,水聲蓋住了腳步。水沒過了腳踝,涼得刺骨。陸昭踩在滑溜溜的石頭上差點摔倒。阿陸跑在前面,尾巴垂着,沒有聲音。狗叫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在林子後面晃動,一道,兩道。

沈淵帶她們爬上一個斜坡。坡很陡,泥土鬆軟,踩一步滑半步。陸昭的手被藤蔓割破了,雨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沈淵在她前面幾步遠,一隻手抱着穿山甲,另一隻手抓着樹枝往上爬。穿山甲被她緊緊護在懷裏,用身體擋着。

爬上去之後是一片密不透風的矮竹林。沈淵彎着腰鑽進去,竹葉刮在她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她一聲不吭,繼續走,腳步越來越慢。陸昭在身後看到她的衣服右邊有一片顏色比別處深。月光下看不太清,但陸昭知道那是甚麼。

手電筒的光從坡下面掃過去,沒有照到她們。喊聲遠了一些,狗叫聲也遠了一些。沈淵沒有停下來。穿過竹林,跨過一條幹涸的河道,翻過一個土坎。陸昭跟在後面,已經不記得路了。只知道腳下的地是軟的,旁邊的樹是黑的,前面的沈淵是唯一的方向。

沈淵終於停下來。她靠着一棵樹,慢慢蹲下來,把懷裏的穿山甲放在地上。穿山甲蜷成一團,沒有動。她從口袋裏掏出那隻龜,放在穿山甲旁邊。龜的腿伸出來了,頭也伸出來了,小小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沈淵。”陸昭喊她,聲音壓得很低。

沈淵擡起頭。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嘴脣是白的,額頭上全是汗,衣服右邊那片深色從腰側一直蔓延到大腿。

“你中槍了。”陸昭說。

沈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把那片深色掀開。腰側有一個洞,不大,邊緣燒焦了,子彈擦過去的痕跡。皮膚上有一道溝,不深,但長,從肋骨一直劃到腰際,肉翻開着,血從裏面往外滲,順着腰線往下淌,染紅了整片褲腰。子彈沒有留在體內,擦過去的。但如果再偏一點,打中的就不是皮肉了。

“出來的時候。”沈淵說。“被發現了。”

陸昭蹲下來,從自己衣服上撕布。手在抖,撕了好幾次才撕開。她把布按在沈淵腰側,沈淵的身體繃了一下,沒有出聲。布很快就紅了。陸昭用力按住,血從指縫裏滲出來。

“按住。”沈淵說。她把自己的手覆在陸昭手上,幫她壓住傷口。兩隻手疊在一起,全是血,黏的,溫的。阿陸湊過來聞了聞,又縮回去了。

“走。”沈淵說。

“你這樣走不了。”

“能走。”

沈淵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樹幹穩住了。她彎腰去抱穿山甲,腰側的紗布立刻滲出了紅色。

穿山甲動了一下。它把蜷着的身體微微展開,細長的鼻子從鱗片下面探出來,在空氣中探了探。陸昭蹲下來把穿山甲抱起來。鱗片硌在她胸口,又硬又涼,但底下是溫的。她的手指陷進鱗片的縫隙裏,感受到它的心跳,很快。她另一隻手從地上撿起那隻龜。龜把頭縮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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