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彌留 (1/3)
彌留
沈淵割開繩子的那隻手在發抖,她力竭了。她從樹上跳下來到現在,身上多了三個彈孔,左臂廢了,右腰側的血沒止過,左肩的傷口每呼吸一次就往外湧一股新的血。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許還能撐到把陸昭解開,也許只能撐到把繩子割斷。
砍刀從手裏滑下去掉在地上的時候,陸昭跪在她面前,渾身都在抖。沈淵看着她,嘴脣動了一下,像要說甚麼,但甚麼都沒有說出來。臉上全是血,幹了的和沒幹的混在一起,睫毛上也有,糊住了眼睛。
陸昭伸出手,把沈淵臉上的血擦了一下。擦不掉,幹了,指甲摳了一下,摳下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痂。沈淵的臉很白,白到不像活人的顏色。她的生命像是在身體最深處慢慢熄滅。陸昭把沈淵的手握住,沈淵的手還是那麼涼,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涼。以前的涼是血液循環不好,也許捂一捂就熱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她的身體在把熱量從四肢收回去,往內核收,往心臟收,像一棵樹在冬天來臨之前把養分從樹葉收進樹幹。但她的樹幹也空了。她在這片雨林裏消耗了太久,早就沒有甚麼可以收回來的了。
“沈淵。”
沈淵的眼睛動了一下。瞳孔對焦慢了半拍,看着陸昭,又像是看着很遠的地方。
“你贏了。”陸昭的聲音在發抖“你殺光他們了。我們回家。回山洞。我給你包紮。”
沈淵站在那裏沒有動。她的身體已經不聽她的話了,從腳底板往上,一層一層在失去知覺,像一棟樓從地基開始往上坍塌,磚一塊一塊往下掉。
“沈淵,你聽到我說話嗎。”陸昭站起來,腿是軟的,扶着樹幹才站住。她伸手去攬沈淵的腰想把她扛起來,手碰到沈淵腰側的時候摸到滿手的血。腰側那個彈孔還在往外滲血。像一口快要乾涸的泉眼,水已經不怎麼往外冒了,只剩底下的泥漿還在一點一點往外溢。那是血快流乾了。
陸昭把手按在那個傷口上,用力按住。沈淵的身體往後晃了一下,靠在了樹幹上,順着樹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靠着那棵樹。樹幹上原本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層暗沉的光。她靠着那棵樹,看着陸昭。
“你躺下。你躺下,我把你抱回去。不遠。走快一點天亮之前能到。”
沈淵沒有說話。手從膝蓋上擡起來,手指碰到陸昭的臉頰。指腹在她的顴骨上停了一下,從顴骨慢慢劃到下巴。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皮膚,幾乎沒有重量,似乎她渾身上下只剩這麼一點力氣了,她把最後這點力氣用在了這件事上。
陸昭抓住沈淵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着沈淵的手指往下淌。
“沈淵,你不許死。”
沈淵看着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來了。
“你是我在深淵中仰望的月亮。”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月亮……不能掉到泥潭裏。”
“你不是泥潭。你不是深淵。你是沈淵。”陸昭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淵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她這輩子搖頭的次數很少,她很少否定別人,也很少否定自己。這一次她否定了。告訴陸昭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
“我在這裏待了十幾年。這片雨林是甚麼地方,你來了還不到兩個月,你已經知道了。沒有法律,沒有秩序,沒有人在乎那些動物。偷獵者殺了一批,還會來新的一批。我守了這麼多年,我守住了甚麼。”
“你保護了我。”陸昭說。
沈淵看着她。月光照在沈淵臉上,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的眼睛不是。那雙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碎。碎得很慢,像冰面下的裂縫在延伸,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延,一直在延,延到某一個臨界點,整個冰面會嘩的一聲塌下去。
“你不該來這裏的。”沈淵說。“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我不後悔。”
“你不該進這片林子,你不該認識我。你不該說喜歡我。你當初回國後不該回來。”
陸昭聽着,沒有打斷她。
“你像是天上的月亮,應該在屬於你的地方發光發亮,不該來到這片深淵的。”
沈淵停了一下。她的呼吸很淺,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也許我早就註定死在這裏了。”沈淵的手從陸昭臉上滑下來,垂在膝蓋上,手指還朝着她的方向,但已經沒有力氣擡起來了。“在這裏,沒有安全詞。”
“鳳凰。”陸昭說。
“鳳凰不存在。”沈淵看着她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像兩口已經乾涸了的井,井底還有最後一點水光,不是月亮照進去的,是它們自己在發。“安全詞只是我們之間的遊戲,但他們,偷獵者,不會停止他們的暴行。”
陸昭攥緊她的手。“你應該遵守我們的約定的。”
“也許你認爲我不是深淵,但這個地方是。”沈淵的聲音低下去。“我必須救你,你不應該隕落在這裏。”
陸昭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沈淵的手背上。沈淵看着那些眼淚,她想擦,手擡不起來了。
陸昭把沈淵從地上抱起來,抱在懷裏。沈淵很輕,比想象中輕得多。陸昭一直覺得她很重,一個人扛着整片雨林的重量,怎麼會不重。但現在她抱在懷裏,輕得像一捆乾柴,像一捧枯葉。她已經把命還給了這片雨林。
“沈淵。你說了,守了這麼多年,守住了甚麼。你守住了這片雨林。偷獵者死了,他們不敢來了。你殺了他們那麼多人,消息會傳出去。這片雨林會安生好幾年。那些動物可以多活好幾年。你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