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刃 (1/5)
雨刃
水城的雨是有刻度的。
江墨寧站在“青絲”理髮店的霓虹燈牌下,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在地上砸出深淺不一的坑窪。她默默數了三秒——三滴雨,三道痕,像極了上週數學卷子最後那道大題,她故意寫錯三個步驟,穩穩地把分數控在89分。
差一分及格。完美得不留痕跡。
她伸手接住一滴雨,水珠在掌心滾動,冰涼得像某種警告。
“剪短。”她推開門,風鈴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理髮店裏的空氣混着洗髮水和潮溼鐵鏽的氣味。紫紅頭髮的女老闆正用手機看《甄嬛傳》,華妃正在冷宮撞牆,尖銳的哭嚎從揚聲器裏漏出來。
“妹妹要剪多短?”老闆放下手機,捏起一綹她的長髮。
“耳朵下面兩公分。”
剪刀粘貼髮絲的那一刻,江墨寧閉上眼睛。她聞到了消毒水的氣味——
三天前,水城第一人民醫院,搶救室外的走廊。
江敘白坐在長椅上,白襯衫袖口沾着雨漬,膝頭攤開一本《高中物理競賽難題精編》。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彎卻始終沒有折斷的樹。
江墨寧站在他旁邊,盯着牆上那盞“手術中”的紅燈。燈亮了四個小時,她的眼睛酸澀到流不出淚。
紅燈滅的時候,江敘白收起了習題集。
醫生的白大褂從門縫裏飄出來,像一片落下來的雲。他摘下口罩,嘴脣翕動,江墨寧聽見了幾個破碎的詞——“搶救無效”“盡力了”“請節哀”。
她沒有哭。
江敘白把她的手握進掌心。他的手指修長,指腹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溫度像小時候給她焐手的暖水袋。他握了三秒,然後輕輕鬆開。
“我去辦手續。”他說。
聲音很穩,像在陳述一道已經推算出答案的物理題。
江墨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服務檯的背影。他的白襯衫被走廊的穿堂風吹起一角,像鳥類的羽翼。
她忽然想起,父親最後一次給她打電話,說週末要帶她和哥哥去郊區摘草莓。母親在電話那頭笑着插嘴:“你爸已經把那雙舊皮鞋擦乾淨了,鞋底全是泥。”
那雙鞋現在擺在搶救室門口。
鞋帶散開,像兩條僵死的蛇。
剪刀遊過她的後頸,涼得像手術刀片。
江墨寧睜開眼,看見鏡中陌生的自己。碎髮參差地掃過下頜,露出耳垂上三枚銀釘——那是母親送她的十五歲生日禮物,說銀色襯她的眼睛。
她垂眼,髮絲紛落如雨。
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江敘白髮來微信:
「理髮店離學校遠嗎?放學我去接你。」
三秒後,又一條: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記得喫午飯。」
江墨寧盯着屏幕,沒有回覆。
老闆收起剪刀,撣去她肩上的碎髮:“好了,看看滿不滿意。”
鏡中的少女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匕首。
“嗯。”她掃碼付款,推門走進雨裏。
水城中學的雨季從江墨寧轉學那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