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貴人引 （1/4）

貴人引

君逢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意識像一盞在狂風中忽明忽暗的燈，隨時都會熄滅。

他的腿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他走在山路上。不知道是哪座山，不知道是哪個方向，不知道離雲中城有多遠。他的腳只是機械地往前邁，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月亮被雲遮住了，山林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看見前面的燈光。

那是從一間木屋的窗戶裏透出來的，昏黃的，溫暖的。木屋不大，建在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四周種着幾畦蔬菜，籬笆牆上爬滿了牽牛花。屋前的臺階上放着一雙小鞋，孩子的鞋，鞋面上繡着兩隻虎頭，憨態可掬。

君逢北站在籬笆牆外，看着那扇窗戶透出的燈光，看着燈光中晃動的人影。

孩子在父母懷中嬉笑的聲音迴盪着。

他的腦海裏有甚麼東西斷裂。那道防線在雲中城的皇宮裏就已經被魔氣衝得千瘡百孔，靠着他的意志力勉強撐着沒有徹底崩塌。

此刻，在這片黑暗的山林中，在這間溫暖的木屋前，在這三個影子的映照下，那道防線終於承受不住。

爲甚麼？

憑甚麼？

憑甚麼他們可以活着，可以在燈光下跑來跑去，憑甚麼他們可以有一雙小鞋，可以有一面籬笆牆，可以有一窗溫暖的燈光。

不公平……這個世界不公平。

籬笆牆在他面前像紙一樣碎裂，木屑飛濺，菜畦裏的蔬菜被魔氣侵蝕，瞬間枯萎發黑，木屋的門在他面前炸開，碎木片像暗器一樣射向屋內。

屋裏的女人尖叫了一聲，下意識地把孩子護在身後。男人猛地站起來，擋在妻兒面前，手裏握着一把柴刀，刀刃在燭火下閃着寒光。

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可以說是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站在妻兒面前，擋在他們之間。

君逢北站在門口，福澤垂在身側，劍尖抵在地面上。

他的眼睛掃過那個男人，掃過那個女人，掃過那個縮在母親身後只露出一雙驚恐眼睛的孩子。他的目光在那雙眼睛上停了一瞬。

孩子的眼睛，黑色的，明亮的，乾淨的，還沒有被這個世界污染過的眼睛。

君逢北的手指猛地收緊，福澤在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的身體在顫抖，那個被壓在意識最深處，快要被遺忘的君逢北用盡全部的力氣喊着同一句話。

不要。不要。不要……

他的劍舉了起來。

“住手！”

君逢北的身體僵住。

他轉過身去。

月光下，山路上站着一個人。

十五六歲的模樣，穿着一件青色道袍，頭髮用髮帶束成馬尾在腦後，幾縷碎髮被山風吹得貼在臉頰上，手裏握着一柄長劍。

君逢北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張臉。

他見過那張臉。

在那間暖閣裏，在那些金玉之物的映襯下，在那些柔軟的絨毯和溫暖的燭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