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15(二)安家 (1/3)
2015(二)安家
第二天,周行一睜開雙眼時,天色已然大亮。他心中疑惑:手機難道沒電了?不然不應該沒聽到鬧鈴啊。掏出手機一瞧,看着音量爲零時纔想起昨日在動車上手機響個不停,自己便將它設置成了靜音。
簡單洗漱過後,周行一下樓開着麪包車返回村支書家。此時,村支書和石蘭已在門口等候多時。見到周行一到來,兩人懸着的心總算落了地。村支書笑着說:“我還以爲你走錯路了,正打算給你打電話呢。”
周行一自然明白村支書的意思,但現在並非插科打諢的時候,他對村支書說道:“我先陪她去派出所註銷戶口,之後再回村委處理其他事務。”
村支書點頭應允:“行,你們沿着二環路開,街道派出所就在那兒,她知道位置,跟着她指引的方向走就行。”
是啊,她怎會不知。短短几年間,數字親人相繼離世,那條通往派出所的路,她早已熟稔於心。
葬禮結束後,石蘭換下孝服,露出原本模樣。她的雙眼依舊微腫,不過相較昨日已好了許多。頭髮依舊用那素色髮簪束起,後來周行一才知曉,她僅有這兩個一模一樣的髮簪,直至自己送了她一個新的,她纔將其替換。她身着經典的純白T恤,搭配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牛仔褲。
在派出所門口,石蘭仰頭凝視着門簾,神情有些發呆。一切都如此熟悉,彷彿時光未曾流轉。然而,有些東西卻已經悄然改變得徹底。她仍清晰記得,第一次來這裏是與媽媽一起註銷爸爸的戶口,那時她和媽媽哭了許久;第二次是和奶奶一起來,奶奶一路安慰着她;如今,陪在她身邊的是剛結識的哥哥。這一次,她已經哭不出來了,或許淚水早已不知不覺在某個時間流乾。
見石蘭眼眶又漸漸泛紅,一旁默默注視的周行一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柔聲說道:“越回憶越傷心,人總歸是要往前看的。咱們先把事情辦妥,再去想這些傷心事。”隨後拉着一起往裏面走。
石蘭向來逆來順受,幾乎從未反抗過命運的安排。此刻突然被周行一這般主動引領,一時竟愣住了,就這般呆呆地跟着到了戶籍管理處。時值七月初,這座縣城是勞務輸出大縣,整個辦公區一上午到現在這麼久了就只有他們兩人前來辦事。大部分工作人員聚在一處閒聊。見石蘭站着不動,周行主動走向第一個窗口的工作人員,詢問道:“我們來辦理戶口註銷,請問該找哪位?”
那人頭也不擡,回頭朝聊天的衆人喊道:“小麗,有人來註銷戶口。”說完便繼續低頭玩手機。不一會兒,一位身着花裙子的工作人員站起身,指着旁邊的三號窗口對他們說:“在這兒辦理,把火化證明、村委會的證明材料、戶口本和身份證都給我。”
石蘭默默從揹包裏取出文檔袋,將裏面的材料一一拿出,又從褲兜裏掏出自己的身份證,一併遞了過去,平靜地說道:“我叫石蘭,被註銷人是我的奶奶,她因突發腦淤血,於七月十四日搶救無效去世,遺體已於昨天下午六點火化。”
周行一和那位叫小麗的工作人員都轉過頭看着她,彷彿見到了怪人一般。小麗說:“我還沒問呢,你就……”
石蘭平靜地回應:“我第一次來註銷戶口時,你在一樓接待室,還主動問我和媽媽要辦甚麼業務;第二次來,你在二號窗口爲新生兒登記上戶口。”
小麗聽後,默默處理完手頭的事,將石蘭的身份證和戶口本交還,輕聲說道:“一切都要向前看,都會過去的,以後好運會一直伴隨着你。”
石蘭點點頭,道了聲謝,便起身朝門外走去。一直走到麪包車前,她才停下腳步,轉身抱住跟在身後的周行一,小聲啜泣起來。周行一哪見過這般陣仗,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只能任由她宣泄心中的哀傷。過了許久,周行一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便輕聲勸道:“別哭了,咱們還要去辦其他事情呢。”
石蘭這才放開他,哽咽着說到:“我還以爲你不說話了呢,那咱們走吧。”
周行一總算鬆了口氣,說道:“你等我一下,我去買兩條煙,然後咱們先去村委會拿些東西。”
正值七月,像石蘭這樣即將升入高三的學生都在學校補課。在學校門口登記後,石蘭領着周行來到熟悉的教學樓。此時正值課間休息,狹長的樓道里充滿歡聲笑語,這讓一直沉默的兩人顯得愈發孤獨。他們一前一後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避開喧鬧的聲音,徑直來到年級主任的辦公室門前。
辦公室裏透出絲絲涼意,周行一看着畏手畏腳的石蘭,說道:“還是我來吧。”說罷,他敲響了辦公室的門。聽到裏面傳來“請進”的聲音,他推開半掩的門,帶着石蘭走了進去。辦公室裏空調溫度調得不算低,但與外面的酷熱形成鮮明反差,剛進去的周行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聽了周行的來意,同樣姓周的年級主任面露難色:“石同學的情況我也瞭解,但這種情況需要直系親屬親自來簽署安全責任告知書,我實在不敢給你們開具離校確認單。”
周行一回身關上半掩的門,從石蘭的揹包裏拿出兩條中華香菸,放在辦公桌上,又用一沓文檔壓住,說道:“周主任,你也知道,她一個人在這裏,實在讓人放心不下。而且上海那邊的教育質量應該更好,反正最後還是要回來高考,出了成績也有您的一份功勞。我有辦法解決,先把監護人變更到村委會,再開個證明過來,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話說到這份上,周主任也不好再拒絕:“這也不是不行,只是現在校園安全壓力大,我們不敢擅自做主。”
接着,周行一又從石蘭揹包裏拿出監護人變更告知書和村委會開具的外出培訓確認書。周主任看着桌上的兩份文書,不禁重新打量起周行一,說道:“原來你都準備好了,很有經驗嘛。”
周行一解釋道:“我有同學在教育局工作,昨晚連夜問的。”
周主任意識到已無法拒絕,長嘆一聲:“看來我不得不簽了。”說罷,他打開電腦,參照藝術生外出培訓的模板修改後,打印出一份同意書。
打印機嗡嗡作響,周行一聞聲走去,伸手拿起那幾張紙。他輕嗅,紙張上似有自由的氣息嫋嫋散開,卻又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讓這份自由多了幾分不確定。他回到桌前,鄭重寫下自己的名字,隨後遞給石蘭,待她簽下名字、摁上手印,便將文檔一併交還給年級主任。
漫步校園,石蘭凝視着手中的外培確認單,目光久久不願移開。通過那枚鮮豔的紅色公章,她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哥,你甚麼時候把監護人變更手續辦好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情?”
提及此事,周行一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尷尬一笑,解釋道:“那是假的。昨天我問了同學,就跟你們村支書說了,讓他把這些都準備好。現在你的監護人是我了。”
聽聞自己的監護人不知何時已換成眼前這位昨日才結識的哥哥,石蘭心中泛起絲絲漣漪。她也說不清那是甚麼,或許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又或許是對親情的渴望……
從學校歸來,石蘭領着周行一回到自己家中。那是一座頗具年頭的農村自建房,在周邊樣式相仿的房子裏毫不起眼。
“旁邊這兩家住着的是和我們一起過來的老鄉。”順着她手指的方向,周行一看到了左邊的兩棟房子。那房子比石蘭家的好看許多,想必是近幾年翻新過的。
周行一坐在凳子上,默默注視着石蘭忙碌收拾家務的身影。她試圖把衣物都裝進箱子,可箱子似乎太小了。“秋冬的衣服就別帶了,到時候我給你買新的。”
石蘭又從裏屋抱來三個盒子,想放進箱子。周行一認出那是骨灰盒,不禁問道:“你爸媽都去世好幾年了,怎麼還沒入土?”
石蘭低下頭,輕聲囁嚅:“這裏不準土葬,我們家窮,公墓要好幾萬,買不起,只能這樣了。”好好的人客死他鄉,最後連入土爲安的地方都沒有,甚麼都沒了。這一刻,周行一覺得自己真正長大了,有些事得自己做決定。“先放家裏吧,明年我們再回來把他們帶回去,總得找個地方安置。你就把學校拿回來的東西帶走就行。”說完,他感覺自己彷彿得到了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