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013(二) (1/3)
2013(二)
自知曉他的名字,每次與他擦肩而過時,她的內心都會悄然呼喊他的名字,彷彿他能聽見這無聲的呼喚。閒暇之際,她總會在心底勾勒着第一次呼喚他名字的場景,那會是怎樣一幅令人心動的畫面呢?她無數次這樣問自己。
一日,她如往常一樣,在六點四十準時從宿舍出發,卻不見他的身影。也許他今天起晚了,她如此安慰自己。慢悠悠地喫完飯後,他依舊沒有出現,她滿心失落,朝着辦公室走去,嘴裏還喃喃自語:“他可能直接去辦公室了。”
然而,辦公室裏同樣不見他的蹤跡,唯有他工位上那個黑色的電機廠定製年會紀念水杯靜靜佇立。她清晰地記得,他剛來那幾日,用的是超市裏買的廉價太空杯,只要十來塊錢的那種。有一回接熱水時,熱水壺竟被開水融化了瓶口,他被燙得將水杯直接扔在地上。王經理得知後,便把自己年會得到的黑色杯子送給了他。
可能今天有事吧。她又爲他的缺席找到了理由,而王經理的話更是讓她的猜想有了依據。王經理告知她,周行一去辦公樓了,讓她先接管十二線。
聽到要多管一條線,她並未感到心累,反而覺得輕鬆,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她漫步在十二在線,腦海中不斷浮現他在這裏走動時的模樣,揣測着他的想法。
他會想些甚麼呢?是對日復一日的重複工作感到厭倦,還是渴望自由,亦或是對在線不時出現的問題感到無奈?
她來到他的工位,翻出他的記錄表,試圖從只言詞組中拼湊出他的形象,最終卻無奈放棄,因爲他回來了。
她慌亂地合上記錄表,結結巴巴地說道:“周行一,我……”她萬萬沒想到,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竟會是這樣的場景,之前的排練全都白費了。
“我知道,我回來拿數據,等下開會要用。”趁着她起身走到一邊的空擋,周行一打開抽屜,拿了一疊文檔便匆匆離去。經歷此事,她也沒了繼續探尋的興致,畢竟工作繁忙,容不得她多愁善感。
晚上在宿舍,白天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一個念頭突然浮現:王經理說他之後可能調去辦公樓,那以後除了早上,就很難見到他了。辦公樓的人中午一般都不會在食堂喫飯,反正她是沒見過。下午五點準時下班,基本不加班。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失落,她最終躲在被窩裏偷偷抹淚。第二天,她早早來到食堂,她知道,以後或許只有這時能見到他,她不想錯過每一分每一秒。然而,如同昨日,直到食堂人都快走光了,他依舊沒有出現,她不得不離開這裏去工作了。
到了辦公室,他工位上的水杯果然不見了。她癱坐在工位上,茫然地盯着電腦,不知所措。“也許,這只是我排解孤獨的方式罷了。”她自我安慰道。如今他走了,自己也該回歸正常生活。她還記得同事們閒暇之餘曾開玩笑說他與大家不是一路人,當時她並未在意,如今看來,確實如此。其實,從他斥責那兩個做事馬虎的工人時,她就該明白。她問過自己,如果換作是她,會怎麼做?答案是,除了告知領導,她甚麼都不會做。
不需要在食堂等他後,她又恢復了以往的作息,早上在宿舍磨蹭到七點才慢悠悠地下樓。但很快,她又要早起了,因爲他回來了。
這天,她七點二十多才到打卡機處打卡。走進辦公室,看到他的電腦亮着,她以爲是新巡檢,畢竟這一團的工位都是巡檢專屬的。直到她開辦公室的們準備去生產線工作時迎面走來一人,竟是周行一。
“啊?”她愣住了,這是又回來了?她知道,不用自己詢問,自然有人會打聽清楚。果然,張姐問了他。
原來,他只是去辦公樓幫忙,事情辦完就回來了。有人開玩笑說:“還以爲你高升了,準備找你給我們漲工資呢。”
他笑着回應:“我哪有那本事,我就是個打工的,天天被人使喚。要不是工資還行,這天天吵架的工作,我早不幹了。”
她做着同樣的工作,深知其中的煩悶。幸好她幾個月後就能解脫,可他呢?她對他了解甚少,這個月才知道他的名字,除了這知道他不住宿舍之外,一無所知。
直到今天,她又有了新的瞭解。車間主任問他六月實習結束是否離開,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可能哪天不開心就走了。“六月份就要走嗎?”她暗自盤算,還有三個月時間。
從那以後,她每天更早到食堂,坐在靠牆的桌子旁,望着窗口,掐着時間等他出現。她看着他從食堂門口走到窗口拿兩個包子,再走到裝着寡淡白粥的桶前,用湯勺盛半碗粥,偶爾還會露出笑容。“他在笑甚麼呢?”有一天他來得晚,她放下沒喫完的包子,在他盛粥時放好餐盤,轉身離開食堂時,正好看見他把湯勺沿着桶底旋轉半圈,斜着拿出,倒進碗裏,碗裏的粥很濃稠。這時,他又露出了笑容。原來就是這?她看着他端着餐盤離開,自己也跟着笑了,在他放下餐盤準備坐下的一瞬間,轉身走出食堂。
三個月還長,她想着,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開始。
然而這天主管告訴她,負責紙箱和小五金來料檢驗的人休產假,現在她跟周行一都是一人一條線有些浪費人力,準備兩她調到IC工作。
她知道新的工作地點是在倉庫二樓的辦公室,跟倉庫的人一同擠在一個房間裏,雖然百般不願意,不過正如周行一所說的那樣,她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打工仔,甚麼都做不了,只能服從調令。
來到新崗位,她發現這裏空間很大,觀察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是兩個房間打通了。她的工位在中間靠牆處,主管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聽說過完這個月就退休了,頭髮稀疏,還倔強地留着幾根繞頭半圈。她坐下不久,就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過來她打招呼,經過了解才知道她是倉庫主管,姓陳。
第二天,她發現茶水間在外面走廊,能看到上下班的人,而且二樓高,沒人會往上看,很安全。這裏第二批喫飯,她每天十一點二十五在辦公室磨蹭一會兒,裝作去打水,把水杯放在那裏等水開。有時有人問,她就大度地讓別人先接。幾次後,她覺得不妥,就一上午不喝水,到這時接半杯水慢慢抿。
他有時三十一出現在食堂,有時在隊伍末尾直到看着他離開視線,她纔會打滿水杯回工位。她知道他大概五十左右喫完,就第一個到食堂,打好飯菜在人羣中找他,然後繼續回到自己的專屬位置。
有一天,陳主管拉她一起喫飯,正好坐在他對面,她忍不住偷看,擔心被發現,心慌意亂。後來,她掐着四十五到食堂門口,打好飯菜進去時,他正好來丟餐盤,她就板着臉不看他。爲了證明沒偷看,她故意從辦公室經產線去辦公樓遞評審單,若他在線頭,她就裝作不認識人,傲嬌地看前方。
如此兩天,她覺得一切恢復正常,又回到最初的狀態。可某天,她看到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漂亮女孩坐在他對面,於是她一個忍不住就裝作自己的專屬位置被霸佔了的樣子在周圍看了一圈,最後跟他隔了一個位置坐下。她聽見女孩一直說個不停,而他有些不耐煩,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她先是開心,卻又很快笑不出來了。她想,女孩比自己漂亮還主動,他都不爲所動,或許他已有女朋友。“只要沒邁出那一步,就沒錯。”她爲自己找好理由。
三月過去,主管順利退休,聽說新領導明天上任,她感慨這社會真是不缺人啊。
愚人節這天,她多希望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早上,她跟在他後面,打完卡後發現他沒去車間,而是徑直往前走。她心想他可能着急去衛生間,畢竟前面推門左轉就是,比去車間繞路快。
可等她打完卡再看,他竟上了樓。樓上沒衛生間,她知道,難道他去見人?帶着疑惑她上了二樓,看到他坐在唐主管的位置上。她在心裏直呼完了完了完了……她小心翼翼繞過他來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安地坐下。
“韓立春,把昨天發給唐科長的檢驗報告重新發我一份。”坐下沒多久,她就聽到他的聲音。
“啊?”她一時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