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2017(六)寒冷的冬天(六) (1/3)
2017(六)寒冷的冬天(六)
周行一在主城參加老同學的婚禮時,石蘭也在做着她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情。
周行一騎着自行車悄悄出門後,石蘭獨自在家,百無聊賴。家中沒有路由器,電視裏翻來覆去都是婆媳大戰和抗日神劇。她索性放下遙控器,決定出去走走。她走出村莊,踏上那條土路。站在路口,她犯了難,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正猶豫着,隱隱聽到左邊傳來汽車聲。不一會兒,一輛車氣勢洶洶地開了過來。她趕忙往後退了幾步,退到路的下沿。車停在她面前,她正疑惑,車窗緩緩降下,裏面傳來一個聲音:“石蘭,你哥呢?”這聲音有些熟悉,她似乎在哪裏聽過。她再次走上公路,來到副駕駛旁。
原來是去年見過的哥哥的初中同學袁景成,他又問了一遍:“你哥呢?怎麼不跟你一起出來。”
“早上他就騎車出去了,還沒回來。”石蘭回答。
“他車都在這兒,能去哪兒?”袁景成指着停在路邊的周行一的車說道。
“真出去了,他騎了輛自行車走的。”
“咱們這地方還有人買自行車?你說話也太不靠譜了。”
“真的,你要不信就自己問他。”石蘭知道這話很難讓人相信,但這確實是事實。誰讓哥哥行事總是那麼讓人難以捉摸呢。
袁景成撥通了周行一的電話,此時周行一正在峽口欣賞風景。他掛了電話,看着微信裏發來的圖片,不得不信了:“我知道你哥平時就挺瘋的,沒想到這麼瘋。”
“現在才知道?”石蘭撇了撇嘴痛心疾首地說道,“你還說認識我哥二十多年了,看來也不咋地嘛。”
袁景成無奈地笑了笑,試圖緩解尷尬的氣氛。石蘭看着後座的兩位中年人,隨口問道:“你們現在要回城裏嗎?”
“嗯,我送我叔叔嬸嬸回北橋,然後回外縣。你要去外縣的話,我送你。”袁景成說道。
其實石蘭只是隨口一問,但想到哥哥的奶奶說家裏缺除夕團圓飯用的花椒,便試探着說:“我要去西橋。”
袁景成指着副駕駛,石蘭明白了他的意思,打開車門坐了上去。
經過去年翻車的岔路時,石蘭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去年這裏翻了輛車,我們路過時,他們遞煙給我哥和他爸,想讓我們幫忙把車翻過來。結果我哥把車開走,還罵他們‘內縣豬囉,滾回內縣’,還讓他爸把煙丟了。以前我一直以爲我哥脾氣挺好的,不明白他爲甚麼會那樣。今年我還聽說他工作時搞歧視,面試看到內縣人的簡歷,直接做記號,最後硬是頂着其他面試官的壓力不通過。”
後座的叔嬸倒是瞭解一些,她是這樣解釋:這個岔路進去的村子裏的人,是內縣人幾十年前移民過來的。“那時東西橋饑荒,死了很多人,這個村幾乎全沒了。內縣政府就從他們那兒移了些人過來,這裏的人都是移民的後代。”
袁景成補充道:“你哥恨內縣人,可能跟他爺爺有關。那時他爺爺肚子疼,去內縣醫院檢查說是胃癌。我們都勸再去外縣或主城區查查,結果他爸在主城區醫院拿片子給醫生看,醫生說可能是良性腫瘤,還需進一步檢查的時候,他爺爺已經在老房子門框上用白布上吊自殺了。那時我們剛初中畢業,都考上了內縣的高中,但你哥和我都打算去外縣高中唸書,只是要多花五千借讀費。出了這事,加上他爺爺葬禮花光了家裏的錢,最後只能去內縣高中讀書。”
這些話如炸彈般在石蘭心中炸開,她久久說不出話來。許久,她才緩過神來:“天哪,還有這種事情發生,這些事我怎麼從沒聽他說過,他家裏人也沒提過。”
“你哥跟你說這些幹嘛?知道的人越少,煩惱就越少。”袁景成安慰她。
石蘭心思細膩,常常會想很多。起初她以爲哥哥只是不善言辭,不懂得表達情感。但通過和與他有關的人交流,她漸漸瞭解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他,一個憂鬱、落寞、孤獨的人,一個還沒踏入社會就已被磨平棱角的人。在她心裏,哥哥的形象不斷被重塑,她不知道這重塑還要會有多少次。
他們又聊起這幾天兄妹倆在家的事。石蘭說:“我哥總想帶我去鳳凰嶺,那是個早就沒人住的村子,不知道去那兒幹啥。”
“你們周家最初就住在鳳凰嶺,可能他是想帶你尋祖。”袁景成解釋道,“康熙朝之前,周家灣這一大片都還沒人定居,最近的有人煙的地方是上元。湖廣填四川時,你們周家的祖先三兄弟遷到鳳凰嶺。隔了兩代,老二家出了個貢生,成了我們這裏最大的地主,十幾座山的土地都是他們家的,於是搬到了周家灣。後來發生苗亂,老二家覆滅。叛亂平息後,老大家遷到這裏,地盤比老二家小了很多,從浠水裏二甲最大的地主變成了西橋村最大的地主。又過了幾代,老大家人丁稀少,民國時絕嗣了,就從老三家過繼了一個兒子,也就是你的高祖。後來你哥他們家也搬了下來。你的曾祖被抓壯丁回來後,因成分問題去了河對岸的白銀鎮。到你爺爺時,連生兩個孩子都兩三歲就夭折了,後來聽了別人的話,生的第三個也就是你父親隨了你奶奶的姓,所以你姓石。”
見石蘭一臉難以置信,袁景成又說:“去年過年見到你後,我問過你哥,這是他跟我說的。”他打開微信,點開和周行一的對話記錄給她看。
石蘭把手機放在耳邊,將手機裏去年的語音聽了好幾遍,這才相信了。“可我哥跟我說我一直是老大家的後人,我再問問他。”
“反正你哥是這麼跟我說的,他說甚麼我就聽甚麼。”袁景成一臉無所謂的說道,反正他只是按照周行一說的那樣原原本本的說出來而已。
其實,石蘭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只是詐一下他而已。和哥哥相處的一年多里,哥哥對此一直閉口不談,她也不好意思主動問。她對祖先的瞭解,僅來自小時候父親在世時的只言詞組:周家灣在故鄉對岸,離開外縣前夕,一家人曾回去祭祖,在一片茂密的叢林之中。除此之外,她一無所知。
但現在,她終於知曉了一些蛛絲馬跡。可她不明白,哥哥前些天說對得起老大一家是甚麼意思。聽了剛剛的語音,她突然有個想法:會不會因爲高祖過繼給老大家延續香火,按禮法自己算是老大家族的人,所以哥哥家的親戚才那麼牴觸她?這個念頭一起,便在她心中不斷放大。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她閉上了眼睛,不敢繼續再想,卻始終控制不住腦中越來越緊固的想法越來越深。
“你怎麼對我們祖上的事這麼清楚?剛剛語音裏我哥只說了高祖過繼以後的事。”石蘭想了解得更多,就只能繼續問着這不想再問下去的問題。
“我們古文衝的人以前大多是周家的佃戶。你們祖先發達前,我們是上元地主的佃戶。後來上元成了周家老二的土地,雖然後來又變回上元地主的,但我們還是周家的佃戶,只是成了老大家的佃戶,後來搬到古文衝就一直住下了。”袁景成說起往事如數家珍,這些事他爺爺不知說了多少遍,“民國時,你哥哥家破產了,這裏成了陳姓地主的天下。鬥地主時,你哥哥家成了貧農,搬到周家灣前面那個村子,那原本是片荒地,後來陸續有人從周家灣搬過去形成村落。修大壩漲水後,又都搬回了周家灣。現在那個村子已經沒人了,房子也都塌了。”
剛得知自己身世的石蘭,對於袁景成講的這些已毫無波瀾。她落寞地應付着他的嘮叨:“怪不得他家菜地那麼遠,原來是這樣。”
最後,袁景成感慨道:“周家灣四個村子,以前就第九組人最多。不知從哪一年開始除了過年過節,平時只有老人和小孩。這兩年連小孩都沒了,都出去了,老人要麼進城,要麼去世了。第十組的人都搬完了,一半去了外地,剩下的要麼搬到周家灣,要麼去了西地溝,就是你說你哥罵人的地方。你們周家灣,除了你們家,就剩幾間沒人住、不知甚麼時候會倒掉的老房子。我們村以前人最少,現在常住的人居然最多,還有八個老人。”
聽到曾經熱鬧的村子變得如此冷清,石蘭長嘆一聲:“是啊,城市化太快了,人們還沒來得及和這片土地好好告別,就稀裏糊塗地在城裏虛度青春。”
“你這幽默是跟你哥學的吧,他老在朋友圈發這種話。”
“差不多,跟他呆久了,不抑鬱都難。他整天絮絮叨叨,說些莫名其妙、不着邊際的話,做的事也讓人摸不着頭腦。有時候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能沿着馬路走上好幾個小時再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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