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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018(四)山頂遇曾雲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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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四)山頂遇曾雲

看着石蘭拉過副駕駛的安全帶,“咔噠”一聲利落地扣好,周行一真懷疑自己是不是今天有點神經兮兮的,不然爲何會同意帶他去西橋鎮上呢?

可人都已經坐上來了,總不能現在反悔。他瞥了一眼身旁興致勃勃的石蘭,在心裏嘆了口氣。算了,就當多了個搬東西的勞力吧,他試圖這樣安慰自己。

“哥,快看,沒油了。”石蘭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手指戳向儀表盤上亮起的燃油指示燈。

周行一探過頭去定睛一瞧,還真是。回來這些天忙忙亂亂,竟忘了這茬。明天按規矩不能花錢,今天不加上,明天可就寸步難行了。無奈,他只得調轉車頭,先往南橋的加油站開去。

車子重新駛上公路,石蘭便從隨身帶的包裏掏出那個新買的望遠鏡,好奇地朝窗外張望。周行一看到她那副模樣,忍不住開口:“我說你沒事把它帶出來幹嘛?那是明天去山上才用得上的東西。”

石蘭放下望遠鏡,兩手一攤,臉上帶着點無辜又調皮的神情:“我也不知道爲啥,順手就塞包裏帶出來了。”

周行一簡直要被她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打敗,無奈地搖了搖頭。天哪,這隨性而至、做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的勁兒,還真跟自己有幾分相似,果然是一個祖宗傳下來的血脈,他在心裏苦笑。

加滿油,車子重新匯入車流,一路朝着西橋鎮疾馳。到了鎮上的家裏,周行一麻利地將早就買好的香燭紙錢、鞭炮貢品等一應祭祀物品搬進後備箱。東西不少,塞得滿滿當當。他顧不上歇口氣,又立刻發動車子,沿着西浦方向的鄉道往鄉下老宅趕。

車子行駛在熟悉的鄉間道路上,臨近去年偶遇那一家老小搬去北橋的定居點岔路時,周行一下意識地放緩了車速,習慣性地朝那條窄窄的岔路里瞥了一眼,看看有沒有車要出來,好提前避讓。

岔路空空蕩蕩,並無車輛。他的思緒卻飄回了大四那年。那時他剛拿到駕照,開着家裏給買的車帶着家人也是從西橋鎮上沿着這條路回鄉下。

彼時這條路還是坑窪不平的泥土路。雖然那時村裏已有不少人進城打工,但大多還沒在城裏買房安家。每逢年節,總有年輕人開着新買的車回來。

這路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全村人耗時近一年修起來的,限於當時條件,修得格外窄,勉強能過一輛車。好在當年鄉下根本沒人有車,倒也相安無事了許多年。

直到一零年後,鄉下生活實在不便,買車的人越來越多,這路一時間就成了大難題。拓寬道路被提上議程,可那時的西浦,只剩下些老人孩子,最終只在幾處關鍵的岔路口勉強拓寬了一小塊地方,當作會車點。他第一年開車回來時,最頭疼的就是頻繁會車,常常要倒車老遠才能找到地方錯開。後來經過上元通往南橋的道路修好了,他就很少再走這邊了。

真是世事變遷,不過短短几年光景,西浦就已物是人非。對面山上這個曾經百餘人居住的定居點如今已空無一人,剩下的村落,恐怕再過幾年,也是同樣的命運。

車子經過岔路口時,他特意朝裏望了望。去年還能看見的那間孤零零的小屋,如今已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突兀的平地。而隨着這處房屋的消失,山腰處曾經密密麻麻的幾十座房屋也徹底消失了,那空蕩蕩的大片平地彷彿在告知人們這裏從來就沒有人來過。

這景象他早有預料,但平地旁邊的空地似乎多了一座新壘起的墳墓。

他心頭一顫,猛地想起石蘭帶出來的望遠鏡。於是停下車指着儲物格說到,“給我。”

從石蘭手裏拿過望遠鏡,調整焦距,朝那片空地仔細望去。

果然是一座新修的合葬墓,青石墓碑在陽光下有些晃眼。位置就在那間已拆除的房屋斜後方不到五米的地方。碑上的名字清晰可見。

坐在後座的父親見他停車張望,問了一句:“看甚麼呢?”

周行一放下望遠鏡,指了指那座墳墓:“爸,你看那邊,好像新修了座墳。”

而正如他所想的那樣,這座新修建的墳墓裏面埋葬的正是去年看見了那位老婦人與他早已去世的丈夫。老太太去年年後搬到北橋養老院,沒兩個月就去世了。

“辦白事的時候,我們還隨了份子錢。她家二兒子,以前跟我在一個工地待過,認識。”

儘管這事與周行一併無直接干係,儘管他早已明白人生無常,昨天還坐在一起說說笑笑的人,今天就冰冷冷的躺在那裏。但真到了,這時候,心裏還是會有說不出來的難受。

“這裏……是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他搖着頭,像是在對父親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隨後,他有些煩躁地把望遠鏡丟在中控臺上,猛地踩了一腳油門,車子顛簸了一下,繼續朝家的方向駛去。這裏的今天,何嘗不是周家灣的明天?他甚至能預感到,要不了幾年,自家所在的下灣,恐怕也會是這般荒蕪景象。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又能做甚麼呢?就連他自己,等上半年母親把在外縣買的房子裝修好之後,還會不會常回這鄉下老宅,心裏都沒底,又哪有資格去評判別人的選擇。

前方彎道處,一輛對面駛來的小車讓本就狹窄的道路更加侷促。周行一隻得緩緩倒車,尋找能錯車的地方。也許對方是個新手,儘管周行一已經盡力將車子的右邊的半個輪胎懸在了路肩外,對面的車還是猶猶豫豫,不敢過來。周行一在車裏急得直皺眉,低聲抱怨:“這都不敢開,還開甚麼車啊。”

父親見狀,解開安全帶下車走到對方車前指揮。就在父親打手勢的瞬間,周行一忽然怔住了。他清晰地看到,父親不知何時已是滿頭白髮,幾乎找不出幾根黑的了。他下意識地看向車內後視鏡,鏡子裏映出母親的臉,鬢角也是星星點點的白霜。

他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不自覺地低下頭,目光落在冰冷的儀表盤上,一言不發。

明明去年還不是這樣的啊?明明去年父親的頭髮還只是花白,遠沒到現在這個程度。怎麼這纔不到一年,就……變得這樣蒼老了?而自己,竟然直到現在才發覺。

在父親和對方車上下來的一位年輕人的指揮下,那輛車總算小心翼翼地挪了過去。父親重新拉開車門坐上來,繫好安全帶,說了聲:“走吧。”

“嗯。”周行一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澀。他鬆開剎車,車子繼續在寂靜的鄉道上行駛,車裏的氣氛卻莫名地沉重了幾分。

祭祖的工作忙完之後,一家人終於湊在一起喫完了團圓飯。

飯後,一家人便又沿着屋後那條已經長滿青苔的溝渠散步,算是“轉山”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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