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回 “我沒錯!” (1/3)
第25回 “我沒錯!”
那是白馬十一年,□□之後的次年,所有的士兵,只要分休,一律下地屯田,連他的父親崔仲宣也親自挽起褲腿,捲起袖子,和作士及屯田客一道,在邊防上種地。
幸而上天垂憐,那個春天降下甘霖,龜裂的土地終於恢復生息。
青苗拔地,至小腿高時,他和父親走在地裏,遠望田野風吹如浪,歷來和燕人交鋒,內心暴戾的他,難得感受到片刻安寧。
但下一刻,崔仲宣便揚起手,給了他一個巴掌。
“你知道你錯了嗎?”
“我沒錯。”
“你差點殺了仇家那小子!”
“我沒錯!”他依然如此回答。
崔仲宣臉色發青,撫着胸口大喘氣:“不是甚麼事,都可以用殺人來解決。”
他笑了起來,眼睛裏閃爍着堅定的光:“父親,我只知道殺人的事,必須用殺人來解決!是您太仁慈,這種仁慈遲早會害了您!”
崔仲宣沉默以對。
這一年,放任他們在外征戰的朝廷已有戒備之心,派與他們不對付的,江南士族仇家的長孫前來邊塞任監軍,混資歷。
荒年總是會逢大亂,燕國內戰,南下逃難的人許多,仇秉文沒上過戰場,爲了爭功,放箭射殺毫無抵抗能力的南歸百姓,邊防外血流漂杵,屍體七天七夜都燒不完,連河水都斷流。
崔儼本來領小隊人馬在前線調查,得知此事後回到青州大營,把仇秉文捉出來打了一頓,快要打死他的時候,被趕來的崔仲宣強行拉走。
仇秉文的胞妹仇道微嫁給了陳岱,彼時陳岱已從吏部尚書晉位三公,紫綬金印,一時風光無量,仇家與陳家紮根江左,勢力雄厚,在局勢尚不分明的情況下,崔仲宣不願他得罪江南派系,在朝中被大力彈劾,最後疲於權力鬥爭,而叫燕國有機可趁。
一切只能私下解決。
而私了的結果,則是朝中一紙詔書把仇秉文調回去,軍功抹去,輕拿輕放,他本人沒有受到任何的處罰,那些無辜的百姓就這樣白白送命。
仇家人丁不興,仇秉文生來得寵,家中給他起名,望他在朝中一番作爲,奈何爛泥實在扶不上牆,只能給他另謀武將出路,可接連又捅了簍子,他不僅爲家中數落,還白給崔儼打了一頓,心頭積怨頗深。
隨他前來的子弟再三勸他,崔家既然肯賣仇家的面子,你在人家的地盤也要有所收斂,如有不甘,往後再動手不遲。
這不提還好,一提,他更憋不住,使壞在軍營裏鬧了一通,卻一個疏忽捅了簍子。
六月,前方傳來的軍報,叫他調包,私下篡改,他以爲領兵的會是崔儼,想讓他栽個跟頭,好喫一頓苦頭。
沒想到崔家治軍嚴格,事發很快,儘管好幾次他都有機會上呈正確的軍報,但他怕崔家知道他下黑手,拿住這一把柄,於是咬死不承認,還將證據全數銷燬。
結果被北面抓住漏洞,本是一次小的局部戰鬥,崔家卻損失慘重,以至於崔儼的堂哥崔曄慘死關外。
二十多年前,楚國有個頂厲害的寒門將軍蕭承方,他手握天下兵馬虎符,暗中與還身在燕國的崔仲宣聯繫,與其聯合,只待崔仲宣南歸,便舉兵北伐響應,一舉奪回前朝失卻的中原領土。
然而,崔仲宣雖順利南下,蕭承方卻被茍安江表的江南世家聯手做局害死,而他扶立的先帝軟弱無能,默許了世家的所爲。
十年之內,朝廷再未提過北伐。
爲了南歸,祖父憂憤而死,大伯父和父親決裂,執意留在北方,三叔爲了救他父親,在歸途中犧牲,堂兄弟戰死過半,追隨他們的士兵和百姓更是死傷無數,這一切血與淚的付出,只是爲了中原河山,爲了自古的家園。
三叔去後,只留有一子在世,虛長崔儼六歲,和崔儼一塊長大。
兩人感情甚篤。
崔曄死後發喪,丹陽仇氏和潁川陳氏聯合出面施壓,各打五十大板,仇秉文回家思過,而崔儼軍中則由報信的小將背鍋,後者羞憤而死。
仇秉文鬆了口氣,收拾行囊倉皇逃離,崔儼獨自策馬,沿着上京的路追趕,崔仲宣撫卹死去的那名將士家小,忽聞飛報,說二公子已經上路,便也快馬緊追。
晝夜不歇,一日後父子倆在關口碰面。
崔儼和崔仲宣爭執,堅持要仇秉文償命,自己親自去把人抓回,但崔仲宣卻道:“燕國動盪,正值我們養精蓄銳的好時候,如果殺了仇秉文,本來就不主張北伐的江南士族可能會因此仇視武將,甚而把槍頭對準崔家!一旦朝廷插手,將你我父子二人調離邊關,那麼誰來守江山,會死更多人的!”
崔儼大罵父親愚忠,只因擔心國家動搖,只因不想涉足黨爭和世家爭權,不僅間接害死了無辜百姓,還害死了自己麾下的戰士:“兒子今日就把這話撂在這兒,父親所擔心的一切,都基於皇帝的決斷,如果朝廷如此是非不分,偏私江南士族,那麼這樣的國家,根本沒有效忠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