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回 “你說的是真的嗎,先帝真的…… (1/3)
第87回 “你說的是真的嗎,先帝真的……
天將明時。
佛寺外腳步聲漸起, 有人推門,低聲詢問,見正殿裏站着的人和打坐的和尚沒有阻止,悄悄找了個角落蜷縮。
北面的戰局應當不容樂觀, 其後, 又有三五個人摸進來避風,除去或焚燬或坍塌的正偏殿, 這是唯一一處有光的地方, 雖只有一點燈火, 卻好像能溫暖萬民。
顧芝棠戒備地盯着這些人, 他們卻好像並沒有注意到他倆一般,徑自閉上眼睛, 只有一個穿着崔家軍武袍,又戴着一頂楚軍兜鍪的男子, 警惕地掃了他倆一眼,疲憊地靠在牆邊喘氣, 他的一條腿伸直, 破損的布料下, 露出猙獰的傷痕。
陳蟬握住顧芝棠的胳膊, 兩人都坐了下來。
最後進來的一對老夫婦來到佛前頓首三拜,低聲哭泣, 跟着他們的小孩子卻笑着拉了一下長輩的衣袖,天真地感嘆:“奶奶,這伽藍真美啊。”
“當然美。”
東傳佛教蔚然成風那幾年, 舉國上下都將其當作一項媚上的政務,修築寺院,用的是金絲楠木, 壁畫造像,上的顏料裏還有價值千金的青金石,粉飾太平,怎能不美。
這一句嘆後,誰都沒再說話。
和尚提着那袋米,又去煮粥,佛寺中維持着一時三刻的安寧,只有清淺的呼吸繚繞殿內,從沒有哪一刻,呼吸甚至是呼嚕,讓人心裏這般安定寧靜。
陳蟬眼鼻一酸,心裏湧起莫大的難過,他爲百姓悲,爲天下悲,也爲二哥一般真心捨身緣法的僧人悲。
“你說,這一切都是誰的錯呢?”陳蟬低聲嘆息。
陳聿因僧人暴亂而死,他的死中止了滅佛運動,庇佑了一批人,得以留下野寺數間,而他的弟弟,在他死後的數年,無意闖入此間,終得庇護,這怎能說不是一種因果輪迴。
顧芝棠沉聲道:“自然是天子,若不是先帝以身贖人,那些和尚會蹬鼻子上臉嗎?”
話糙理不糙,但這話也……幸好那和尚不在,不若人家剛給了他們喫住,就在背後妄言,似乎不太妥當,但要反駁,陳蟬卻又無話可說,山間野寺都這麼金碧輝煌,那建康的同泰寺豈不是更加豪奢,聽說先帝就在建康出家。
顧芝棠又譏誚道:“最可笑的是,還真的有傻子送錢。”
“你是指天正三年的捨身贖人?”
顧芝棠點頭。
天正三年距現在已有十七載,那時陳蟬纔不到三歲,顧芝棠也不過垂髫年紀,先帝在位時無人敢諮議,這一場荒唐,乃是他駕崩後,方在民間聽人談論起,說是先帝陸無爲在位時,沉迷禮佛,曾捨身建康佛寺,罷朝數日,最後被羣臣花三億萬錢自寺中贖回。
國庫空虛,便自民間聚錢,百姓不堪重負,要麼棄田,紛紛皈依,要麼則舉家而逃,最後田產不興,怨聲載道。
或許當時還爲中宮皇后的華雲貞便看不下去,只是礙於皇帝在位,不得擅政,無力改變,纔會在其死後,大力壓制佛教的傳播。
有的事情,沒有前因,又哪來的惡果呢?如此看來,芝棠所言,還真是一陣見血。
陳蟬淡淡應道:“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啊!寺廟究竟是救人於業報,還是罪孽的浮屠?一切俱不過是佞佛,可惜,卻讓全天下的人,乃至子孫後代,爲他承擔苦果,他卻就這麼兩眼一閉,走得輕輕鬆鬆。”
顧芝棠冷不丁開口:“你又怎知,他此刻不在無間煉獄?”
陳蟬側目。
“作惡之人,哪能輕易解脫,生前爲一己之私,便害天下萬民,即便捨身捐錢,恐怕也不得贖罪。”顧芝棠眼波幽幽,擡眼蓮臺,對着佛像毫不避諱:“否則,佛也就不能稱佛了。神明高坐雲端,可這人間終究是人的世界。”
他意氣用事地說完,才發現陳蟬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忽然有些不自然:“我,我剛纔是不是太……”
“不,你說得很有道理,任何人走上極端,都不會有好結果,我只是想起了二哥生前與我最後的一面……我好像通過了你,又看到了他。”兩人靜默地互相凝視着對方:“大哥在朝,勤於政事,無暇分心,我這個閒人,每月都會上山去見二哥。”
“寺院財富的豐沃,民間的羣情,甚至是僧人間的傾軋,我都知道,也見過,我迫切地想要找到二哥,親口問問他作何設想,但他閉關不出,我始終與他緣慳一面。正因爲見不着,當暴亂四起時,我心如火煎。”
“可你知道嗎,當我真的見到他時,我看見他那一雙澄澈的眼眸,我,我,我……竟然,甚麼也不敢說!”
陳蟬深深吸了口氣,半晌才續道:“你知道剛纔那個和尚爲甚麼不走,又爲甚麼說他留下來是爲贖罪嗎?”
“呵,因爲他想走二哥的老路。當時的我深刻地認識到,一旦我將事實如實相告,二哥必然引咎自責,不是譭棄修行,便是與信衆爲敵,我出於感情,不忍接受那樣的後果,三緘其口,但我們最後,都爲此付出了更爲慘烈的代價。”
顧芝棠喃喃道:“你恨皇帝嗎?畢竟是他間接害死了你二哥。”
陳蟬搖頭,沒有說出那個答案。